第65章

*

出宫的时候,月亮已经挂上了柳梢。

天色还隐约残留着白日的余音,晚霞却早已消尽。轻薄的月携着轻薄的光,松散地挂在天边。闲云散了,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映在人脸上,笑容凝成了深刻的沟壑。

星星刚露出了头,我混在命妇们中间,热热闹闹地同官家娘娘告了辞,熙熙攘攘地涌出了宫门。

女眷们出宫,与百官上朝的宫道不同,是从光华门走,出了门往右,紧挨着凤沽河。万寿节正值夏夜,年年的今日,宫人们都顺着宫墙往凤沽河上放河灯,粼粼的河水上漂着斑斓的火光,也算是京中一道特别的景致。

我站在凤沽河边,想起前些年我也凑过这热闹。亲自剪纸粘上的河灯虽不大好看,却结实得很,一路能从宫门沿着凤沽河绕城一圈,就是漂上一夜,河灯上写着的那个名字都能分辨得清清楚楚。

“在看什么?”一道磁性的嗓音在我耳边漾开。

“看灯啊。”我转过头的时候,脸上已经带上了笑,“顺便等傅千户大人的马车修好。”

光华门离傅容时家不近,今日他便驾了马车来接我。但不知道是他家的马车太久没用还是傅容时的驾车技术太差,这车刚走了不到半里路就撅了轱辘,差点没给我从车舆里甩出去。

“估计是修不好了。”傅容时略带窘迫地道,“实在装不上大轴。”

我看他:“那怎么办?走回去?”

傅容时朝大街看去:“先走走,等到下一个路口瞧瞧有没有租马车的。”

说着他又回身对我笑笑:“实在不行就走回家,一路上消消食,到了州桥夜市附近,我给你买麻饮鸡皮吃。”

“那这消食还有什么用?”我好笑。

“为了吃更多。”傅容时一本正经。

我“啧”了一声:“难以反驳。”

拴了马、放了坏车,我同傅容时便开始消食。

晟朝夜市繁华,今夜又正值万寿节,官家特暂时取消了宵禁令,街边的夜市摊贩便如春笋似地冒了出来,一路上热闹至极。我刚吃的筵席还未消下去,便又装了一肚子零嘴杂嚼,几乎撑得走不动道。

也怪我是个眼高手低、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在路上见着什么都想尝一口;再加上许是对宵禁令的积怨太多,今日开张的摊贩铺子是卯足了劲要卖个过瘾,杂嚼一家比一家多、零嘴一户比一户香,我压根就没办法控制自己。

“你也不拦着我点,”我一手抱着四个油纸包,一手抓着块梅子姜往嘴里送,“这也买太多了,什么时候才能吃得完?”

傅容时低下头,扒拉自己手上还拎着的那五六个油纸包:“除了那碗冰雪冷圆子,别的都是蜜饯干果,放得久。冷圆子你就别吃了,太晚了吃凉的容易坏肚子。”

我俩走进傅容时家门口那条巷子。

“那你怎么还让我买?”我眯起眼,质问他,“是不是你自己想吃?”

傅容时弯了眼,匀出一只手来敲了敲我的额头:“一碗冷圆子都不准我吃吗?你怎么这么吝啬?”

“这是吝啬的事吗?”我反驳,“我兜里的钱可以随便你拿,但是到嘴的吃食你可掏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