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打杂算是有些委屈,可我却也只能打打杂。毕竟我师父孙监正修的是观星之术、推的是江山之运、看的是帝王之相——我一个小姑娘学这个着实有违纲常礼法。即便就是官家乐意,谏臣们也会闹的他不乐意。
何况我对观星推运什么的,也没兴趣。
——倒是忘说了,我应小吉,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神算,长于卜卦六壬、命理术数。
嗐,就是算命先生那一套——区别在于,我算得准。
十三岁时,我以身相阻,将官家拦在了宫门前,压了原要去灵翠峰祈福的御辇,顶着死罪等来了灵翠峰塌方的消息,救了官家一命;十五岁时,我直闯深宫,惊了太后的驾吓了皇后的猫,甩脱了身后紧追的三队禁卫军,在禁宫边缘的一处枯井找到了失踪三天的漱玉长公主,救了官家独女一命。
不用第三回,我就已经成了全京城势头最盛的神算,也成了官家眼下的红人。
想到我今年才刚刚十七,就已经达到了人生巅峰,着实有些无聊。
我穿着一身青色的司天监规服,趿着绣鞋,抱着一摞厚重的书卷,懒洋洋地行在这宫道之中。正刚过了含章殿,宫道之中便猛然涌上乌泱泱的人来,这一行人分着各个制式颜色的袍子,乌发高束,如同一个个朝天的梅花桩子,将这宫道塞得满满当当。
我个头矮,就是踮起脚尖来也看不见这人潮有多长,便将自己缩成一团,如同一只未睡醒的鹌鹑,站在宫道边缘,倚靠着朱红中泛白的宫墙,百无聊赖地等着他们经过,时不时颔首行礼。
这是百官上朝了。
百官们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有同我打招呼的——这多半是接过我的卦、请我批过八字的;有对我视而不见的——这多半是不信易理术数、决心人定胜天的;还有对我横眉冷目的——这多半是看不惯我一个姑娘家入朝当值、还敢做得风生水起的;更有视我如心头刺肉中箭、恨不得一见了我就要将我剥皮拆骨、吞吃入腹的——
——这多半是我老子。
我父应怀远,是三代忠臣之后、五世诗书传家,晟朝朝堂之上的一股濯濯清流、天下仕子心中的一道皎皎辉光。官拜二品翰林院首,又得圣眷封了龙图阁大学士,算得上是文臣之首、朝堂之柱。
这位朝堂之柱眼角余光见了一旁毫无仪态懒散斜靠着的我,嘴角一动似乎便想照常骂人,可顾及着同僚在旁总不能失了身份,便压下了涌入喉中的粗鄙,化为一声冷哼,加快脚步从我身边经过,仿佛根本见不着这有个大活人站着。
我老子惯来看我不顺眼。
说的也是,清高自矜的读书人哪里能看得起我们这样走街算命的行当?也就是仗着我是他亲生的姑娘,换了别人做出这样甘于下流污了应家门楣的事,早就被他打断了腿。
更何况,除了入的行当不受他待见,我这平时为人处事也不怎么受他待见。
怎么说呢。简单道来就是十六个字吧——抛头露面、放浪形骸;结交奸佞、自甘堕落。
虽然说这十六个字放在一个姑娘家身上确实是有些难听,但是我一琢磨,好像说的也是这么个理,要说反驳的话我也无从下手,索性就任他骂去。
刚说到结交奸佞,奸佞这就冲我来了。
一个胖大的影子撇了身边正说话的同僚,绿油油的朝服上绲了细密的金丝边,提着袖子就直直地冲着我过来,活像是一团茂密敦实的风滚草。
我站直身子,顾忌着往来官员们的面,端庄地给他行了个礼。
“小女拜见首辅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