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宿铃湖(11)

“……你为何会在这里?”

雾里,温柔和煦的男声幽幽飘了过来:“我听说无言独自闯入鬼雾之中,便进来救人,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谢无言便看见那人轻轻捏着百里棘的鞭尾,破雾而出。

凭借他的境界,无需任何法器保护,只要释放一点灵压,周围的鬼雾便如见光的老鼠般四散而去,连宇文江雪的一片衣角都不敢触碰。

立于漫天鬼雾中一片方寸大小的空地,宇文江雪依旧手执白玉骨扇,在这个与风花雪月丝毫不搭边的阴冷之地,向谢无言莞尔而笑,好似这儿与外面也没什么不同。

宇文江雪并未松手,谢无言无法取回百里棘,抬眸盯着他道:“仙尊为何拦我?”

宇文江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道:“这是片极阴之地,鬼雾不过只是一道屏障,至于前路的邪祟,你如何能对付的了?至少,在无言结丹以前,必然抵御不了那儿的阴气。”

“我换个问题——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跟着我的?”

宇文江雪句句都像是在关心他,可是谢无言实在无法不怀疑,在这个微妙的时间和地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鬼雾里遇见彼此,不可能归咎于巧合。

“无言的警惕心很强。”宇文江雪半垂着眸,指尖随意把玩着鞭尾,“不过也不奇怪,你需得靠丹药才能堪堪站在这里,我却能自由进出,若我独自出去,说你已经遭遇不幸,也无人会怀疑。”

谢无言盯着他,将百里棘牢牢握紧。

宇文江雪气定神闲地挥了挥骨扇,道:“别紧张,我当然对无言没有敌意,我只是好奇……无言尚未结丹,却敢轻易闯进此处,究竟是想出了什么好方法?你想必也发现了,你虽然能利用法器让鬼雾无法近身,却已经被鬼雾迷了方向,若是无法找回来时的路,这一切也是白费力气,等到灵力和丹药耗尽,又该如何应对?”

谢无言当然有办法出去,然知道这个方法对于宇文江雪来说并不重要,说白了,只是供他一乐的消遣罢了。

谢无言本无所谓,但既然宇文江雪有求于他,他就没有让他白白知道的打算。

他沉默半晌,道:“宇文仙尊若想知道,便以对等的条件与我交换,反正我平安返回的方法,也不只有一种。”

宇文江雪没猜到他会反过来提条件,不禁勾唇,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当然可以。”

他唇形飞快地动了一动,几乎是在一刹那的功夫念完了一句谢无言未曾听过的灵决。

谢无言怔了一瞬,迅速看向自己的左手,然而食指所戴着的储物戒已然不翼而飞,变成了一朵嫩枝绿叶的小花,编成指环的形状,轻轻套在他的食指上。

宇文江雪不慌不忙地问他:“无言博学,可曾听说过——逆灵决?”

“……不曾。”

他摘下食指上的花环,恰巧飞来枫上的酒耗尽了,可储物戒没了,没有新的虎心酒可以添补上去,于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鬼雾一点点向他靠近,彻骨的寒冷再次逼近了他的全身。

宇文江雪张开手心,里面轻轻躺着一枚储物戒,他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道:“逆灵决第一式,扭转乾坤,变换方位。”

说完,他又念过第二句灵决,谢无言手里的花环忽然腐烂,变成了一捧小小的花泥。

“这是第二式,逆花为泥,逆冰为水。无言若是遇到旁人使用此灵决,可要多加小心。毕竟可以使用此灵决的,只有化神期以上的修士。”

宇文江雪慢条斯理地说:“这可是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招式,无言若是满意,便让我也见见你的本事吧。”

就算谢无言说不满意,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拒绝了。宇文江雪靠逆灵决收走了他的储物戒,没有虎心酒,体内补阳丹的药力也快竭尽,他唯一的去路,就是尽快离开这里。正合了宇文江雪的心意。

好在他也有收获。

他攥住发僵的手心,灵气很快汇聚于此,成为他掌心间的一缕微弱燃烧,却明亮无比的火焰。

宇文江雪抬了抬眼皮,视线落在他活动的五指,余光却忽然瞥到了谢无言脚边的一片湿润。

在察觉到那是什么后,宇文江雪竟是忍不住轻笑出声,此刻他再看着谢无言的背影,看着他因寒冷而变得毫无血色的苍白脖颈,心底竟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的视线,一点点追随着谢无言的五指而动——谢无言微微启唇念过一句灵决,手里的这一小片花泥迅速变化,成了被他捏在另一只手里的一朵小花。演示了一个略带生疏的,完美的逆灵决。

谢无言点燃了花朵,将它轻轻向空中一抛。

火焰便如乘了一片轻盈的羽毛,一晃一晃地向下飘落。

火花坠落触地的瞬间所爆发出的白光,烈焰轰然而起,烧出一道烈焰火墙,几乎要将九霄也一并点燃。

谢无言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进入鬼雾后所走的每一步路,都被他倒满了一地的虎心酒,至阳之物再遇烈火,结果可想而知。谢无言以熊熊烈火,为自己铺了这一条路。

谢无言走出几步,再回头时,宇文江雪已经消失了。虽然他的出现出乎谢无言的意料,也并不知道此人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用这一条火路交换到的逆灵决,倒也算个意外收获。

谢无言顺着火焰焚烧之处,一路离开鬼雾,重回日光之下时,竟一时有点没适应这样明亮的环境。

还没等他适应光明,耳边便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喊:“师弟,师弟!是你吗?”

盛今朝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他身后,黎琛也紧紧跟着小跑过来,大概是急得没了记性,围着他一口一个师尊地喊。

谢无言还没说什么,盛今朝又焦急地捏住他手腕诊脉,确认他只是有些受寒,并无大碍后,这才放了点心,却不肯就此罢休。

对这件事,盛今朝难得有些动了脾气,认真地盯着他:“师弟,你怎么……怎么能一个人去这种地方?就算宇文仙尊请你帮他驱散鬼雾,也绝对不行。”

暂且不提黎琛编的破理由,谢无言皱眉问盛今朝:“你们刚刚见过他?”

“那倒没有。”盛今朝拍了拍黎琛的肩膀,对他亲和一笑,“这次多亏这小孩过来告诉我,我才及时知道这件事。”

黎琛的视线只落在谢无言这儿,道:“师尊没事就好。”

谢无言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意外。

虽然脱离险境,但谢无言并不能像他们一样放松,他已经摸到了线索的尾巴,却仍有许多问题等待解决。

宇文江雪说话虽然总是弯弯绕绕的,但是有一点说的不错:他必须突破至金丹,能以自身的阳气抵御鬼雾,才有能力应付宿铃湖中更为凶险的存在。

盛今朝见谢无言沉默,猜他是有些乏了,没忍心折腾他,说教了几句就将他送回住处去了。只剩一小段距离时,盛今朝被几个小弟子找到,似乎是谷里又出了什么事,和谢无言匆匆道了个别就走了。

快到住处的时候,谢无言远远就看见薛玲站在他小楼门口,百无聊赖地捏着一根树枝转圈。等薛玲抬头,看见谢无言居然就在不远处时,整个人兴奋地快要蹦起来了。

“谢师兄,你总算回来了!”薛玲很自然地站在了谢无言身边,丝毫没看见黎琛嫌弃的视线,“你都不知道,我……”

“薛师弟。”谢无言打断他的话,忽然间停住脚步,直视着看向了他。

“进来,我有话问你。”

薛玲一下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回应他的谢无言,一时间觉得自己真是有点贱。人家不搭理他的时候,他跳的比谁都高,可真有事找他了,他却又莫名觉得害怕。

在薛玲半是惊恐半是茫然地进屋后,谢无言离开了一会儿,再出现时,从怀里握着拿出了一团红色,小红鸟扑腾了两下,相当不愉快地啄了下他的手。

“让玄鸟认于我的方法,师弟可知道?”

对急于突破境界的谢无言来说,能有一只帮助增进修为的妖兽,有事半功倍的好处。问题在于,玄鸟极难认,过去霍遥糖鞭俱下,依旧没能让玄鸟理他一眼,于是只能靠蛮力让玄鸟为他所用。

闻言,薛玲反应了片刻,一下回过神,赶紧回答:“谢师兄,这可是我拿手的,这玄鸟在秋铃楼时就是我一手照顾的,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然而在薛玲不紧不慢,跟谢无言说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后,谢无言终于是眉间一拧,显出一丝不耐的神色。

薛玲这次真是无辜,轻声道:“谢师兄,玄鸟本就性子高傲,需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才舒服,所以比饲育其他妖兽都要难多了,你要是真不喜欢,我找人帮你挑个其他妖兽也行。”

“不必,我自己试试。”

薛玲还想劝,但一转眼的功夫,谢无言已经带着玄鸟进了一间宽敞的里屋,锁住门后,薛玲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刺耳且熟悉的啼鸣声,紧接着便又是一阵扑腾翅膀的骚动。

谢无言就这么……在房间里解开了玄鸟的脚绳,让它恢复成原来的体型?!

得知谢无言又闭关去了,黎琛对薛玲也懒得严格了,当晚薛玲在楼里随意找了个房间睡下,夜半听到谢无言那房间传来动静,他都有点忍不住担心。

谁料翌日,薛玲一下楼,就看见了……一副极为诡异的美好场景。

谢无言难得穿了件纯白色的长袍,坐在一张金丝木软椅上,一手撑住桌面,抵着额头,一手翻着书页,专注极了。

而在他脚边,一只巨大的玄鸟缩成一个红色大毛团,那恭敬爱慕又略带胆怯的小眼神,恐怕连那些犬类妖兽都比不上。而且,显然是已经认了。

薛玲干了十几年医修,除了人,也救治过不少妖兽,还是第一回看见一夜就听话的。起初他还觉得挺诡异,背后都凉了一片,直到他看见黎琛握着个木扫帚扫来扫去,旁边的木桶里已经装了整整一满桶的红色羽毛。

薛玲:“……”

大概知道了原因的薛玲,莫名觉得头皮发凉……

作者有话要说:玄鸟:嘤,就挺秃然的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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