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记起的便是方才魂飞魄散的痛楚,真地太疼了——等等,他不是应该彻底死了吗?
可他现在又感觉到自己正随水漂流,而他业已碎裂的魂魄则在缓慢地聚合着。参差逼迫自己撑开眼,模糊的视野里,浮现出一把直立在水涡正央的长剑。
起先,他还以为是烛游君的定泉,而自己仍置身于剑池中。可渐渐地,随着意识的回归,视野更加清晰,参差惊觉不对。
水涡中心的剑,无象无形,仿佛只是水以吊诡的流向打造出了一具剑模。
可这把没有实体的剑,却拥有无以计数的倒影——周遭水波潋滟,亿万浮光就像亿万面大小、形状不同的镜,同时倒映着剑影。
参差的魂魄融在其中一片光影里,只觉自己小如微尘,而那片光却无垠如宇宙。这让参差几乎难以理解——又该要怎样去计量那柄贯穿漩涡的剑的体积?
水在流动,使得亿万光影在亿万的瞬息间生成和破灭。参差的神魂也在随着这种生灭倏忽地聚散,几乎在同时完成着破碎和凝聚。
参差又重生在另一片光影中,既而再次碎裂。无限的重复使他渐渐适应了刹那的生死,他恢复知觉的速度显著加快,得以在生灭的间隙看清更多——
他看见了一个趺坐剑柄上的人影。
但参差实在不知道那应不应该被称作是人——他从头到脚只剩下了左半具身体,像是活生生被从中间劈开。但他被劈开的地方却是完好的,不见创口,且覆有齐整的皮肤。
这个只有半具身体的人脖颈细长,柔软地蜷曲,只有半张面孔的脸低俯向下,皮肤上游走着变幻的黥痕,眼帘半开半阖,似睡而非睡。
仅是惊鸿一瞥,参差的神魂便又经历了一轮破灭。碎成亿万光点的刹那,他认出了那人影,叫出了那就算他肉身枯朽、灵魂消散,也无法忘怀的名字:
“——郎夋?!”
黄鹂鸟足足在窗外叫了半刻钟,小参差才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穿戴整齐打开门时,表弟已经在外头候着他了。
参差打了个哈欠,黄鹂又开始啾啾啾地叫,好烦!参差暗骂了句死鸟,这才跟着它,不情不愿地往西院去。
幽冥地君府背靠极山、面临下泉。一年到头,都凉浸浸的。
但西院里住的客人显然受不得这凉。他屋里永远燃着炭火,可即便这样,依旧咳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