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漂漂从卫生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含着牙刷，含糊地“嗯“了一声。

七点半，陆陆续续起床的人多了起来。江倾城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揉着眼睛说：“昨晚是我开学以来睡得最早的一晚。十二点半前就睡着了。“

“因为你十一点之后没听到任何笑声。“刘美美收好乐谱架从阳台回来，“好美学姐昨晚真的没有笑。“

“我作证。“贝好美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我忍了一整晚。憋笑憋得脸都酸了。“

“那你今晚还看段子吗？“王美艳问。

“看。但我设了静音加嘴巴捂被子。“贝好美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实验一下能不能真的不笑出声。“

“要不你别看了？“刘美美建议。

“不行。东北人的灵魂需要段子来续命。“

一周的试运行结束了。周日晚上的复盘会上，凌天仙拿着她的笔记本把每个人的反馈念了一遍：“王美艳——睡眠质量提升百分之五十，凌晨醒来的次数从平均三次降到零。刘美美——晨练状态稳定，没有出现因睡眠不足导致的声带疲劳。陶漂漂——早起时间调整十分钟，图书馆占座不受影响。贝好美——'静音时段'执行到位，笑出声次数统计：一次。发生在周三晚十一点二十三分，当时看了一条'东北人和南方人冬天的区别'视频，发出闷笑声约两秒。按照公约，请客一次。“

贝好美痛心疾首地掏出手机转了一百块钱到宿舍公账：“我认罚。周三食堂三楼，糖醋排骨加量。“

“还有谁？“凌天仙继续念，“敬如花——台灯角度调整后未再出现投诉。徐貌美——反馈'无异常'。江倾城——反馈'睡得比以前好'。李想——反馈'隔壁床的翻身声明显减少'。鲁倾国——反馈'戴耳塞后未受干扰'。“

“总结一下，“凌天仙合上笔记本，“本公约第一周试运行效果良好，全宿舍满意度平均分从试行前的六点二分提升到九点一分。建议正式执行。“

“同意！“全宿舍齐声。

“那好，公约正式通过。“贝好美站在白板前面，拿了一张新的A4纸把时间轴规则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贴在门后白板的正中央，“以后谁违反规则，请客三天。规则本人也适用，昨晚那一百块就是例子。“

“那你今晚还看段子吗？“刘美美问。

“看。“贝好美把手机举起来，“但我今晚准备好了——嘴巴捂被子，枕头盖脸，笑就笑到被子里。你们明天检查我床铺如果有口水印那就是证据。“

“不用检查。“陶漂漂淡淡地说，“你笑的时候床板会有微小震动。明天早上我看看床板缝的位置。“

“你连这个都观察？“

“临床医学的人对震动敏感。“

贝好美后退了一步，看着陶漂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学医的果然都是狠人。“

“你是东北的，你也不差。“陶漂漂弯了一下嘴角。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贝好美真的没有再笑出声。王美艳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耳朵贴着枕头侧耳听了半个小时，只听到了上铺偶尔传来被子里压着的一两声闷响和床板的微小颤动。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频率也低了许多。她翻了个身，满意地闭上了眼——脑子里那些药剂学分子式今晚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排列整齐了。

第二天早上，陶漂漂洗漱完之后经过贝好美的床边，停了一步。贝好美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角，她的嘴唇旁边果然有一小片可疑的水渍印在枕套上。陶漂漂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拿了刘美美的书桌——那里有半包纸巾——抽了一张放在贝好美的枕头上，然后安静地出了门。

贝好美上午起床的时候看到枕头上那张纸巾，愣了一下，然后她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摸了摸自己嘴角的口水印，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大，也没吵到任何人。

白板上那张作息公约的A4纸贴了整整一个冬天。偶尔有人违反——江倾城有一次睡前刷剧到十二点半忘了关声音，被敬如花隔着床说了句“声音外放了“，立刻道歉加请了第二天早餐——但多数时候，它安静地待在门后，被徐貌美的宿舍平面图挡了一半，被凌天仙的课表遮了三分之一。

十二月第一周的某个凌晨，王美艳深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门后，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那张公约。纸边已经有些卷了，但上面的条款和签字还清清楚楚——十个人，每人一个签名，字迹各异，挤在那张A4纸的底部。贝好美的签名最大最潦草，陶漂漂的最小但最工整，敬如花的签名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刘美美的签名后面跟了一个音符符号。

王美艳看着那排签名，打了个哈欠，然后回床上继续睡了。这一晚她一口气睡到了早上六点五十，中间没有被任何笑声、翻身声或者床板震动声吵醒过。

第二天早上，她在刘美美的练声背景里醒了。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白板下方那张签了名的公约纸上。她伸了个懒腰坐起来，发现贝好美今天难得地早起了——九点不到就坐在床沿上刷手机了，虽然眼睛还是眯着的。

“学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贝好美打了个哈欠：“昨天十一点半就睡了，自然醒。“

“你不是熬夜冠军吗？“

“公约执行太到位了，我晚上没事干就只能睡了。“贝好美揉了揉眼睛，“睡够了反而精神。你说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算你被我们早睡党同化了。“

“被同化不可怕。“贝好美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可怕的是我发现早睡真的挺舒服的。“

刘美美从阳台收了乐谱架回来听到这话，笑了：“那以后咱们宿舍所有人都变成早睡党，就没有熬夜党了。“

“那我怎么办？“贝好美指了指自己，“我转型了。从此以后我是前熬夜党、现养生党。“

“你养生？“王美艳打量着她，“你早上起来喝水了吗？“

“还没有。“

“那你养什么生。先去喝水。“

贝好美乖乖地端着杯子去接水了。王美艳看着她的背影，跟刘美美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同时笑出了声。这声笑在清晨的宿舍里响了一瞬，然后被其他陆续醒来的人发出的各种声音淹没了——江倾城的哈欠、徐貌美的闹钟、凌天仙敲键盘的轻响、敬如花翻笔记本的沙沙声、李想下床时拖鞋蹭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十个人的早晨，各有各的节奏和响声，但它们都在公约框定的时间表里运行着，互不干扰，甚至渐渐汇成了某种默契的协奏。陶漂漂早上推卫生间门的时候会自动放慢速度，王美艳翻身的幅度也自觉地小了，贝好美把手机亮度调到了最低、枕头盖脸的方法也被全宿舍默许了。

白板右下角有人用粉笔添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敬如花的笔体：“公约非约束，乃共谋也。谋的是让每个人都能睡个好觉，也让每个人都能好好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