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带命契

祁九棺打开门时,老人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买棺?”

独眼校尉推开他。

“搜。”

岁卫闯入铺内。

他们劈开空棺,掀翻纸人,连装寿衣的柜子也没有放过。两名岁卫径直进入后院,掀开敛尸房里的白布。

长案上空无一人。

陆小满藏在后院地窖,身边堆满棺灰。命灯被三枚棺钉压住,没有泄露半点气息。

“九棺老鬼。”

独眼校尉走到周木匠的棺材前。

“你那学徒呢?”

“跑了。”

“去了哪里?”

“我要知道,早领一百枚岁钱去了。”

校尉用刀鞘敲了敲棺盖。

“这里面是谁?”

“南街周木匠。昨夜岁债到期,尸骨老了六十年。”

“开棺。”

祁九棺皱眉。

“钉已经落了。”

“我说开棺。”

两名岁卫拿来铁钳,拔掉棺钉。

棺盖打开。

周木匠安静地躺在里面,双手交叠在胸前,怀里放着那匹少了一条腿的木马。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

独眼校尉取出一张寻命符,贴在死者额头。

符纸没有燃烧。

“确实死了。”

他扫了一眼祁九棺。

“岁债横死,为什么还不送销籍房?”

“照命大典出了乱子,城里的路都封了。”

“现在送。”

校尉重新盖上棺材。

“销完命籍之前,不准下葬。”

“我的伙计跑了。”

祁九棺摊开双手。

“这么重的棺材,你让老头子一个人抬?”

独眼校尉冷笑。

“正好,我们也要回岁官府。”

“帮他抬。”

四名岁卫上前,将棺材扛上肩膀。

谁也没有发现,周木匠身下还藏着一层薄板。

薄板下面,陆照夜蜷缩在不足一尺高的暗层中。心口覆着厚厚棺灰,鼻端全是尸体散出的寒气。

这是九棺铺特制的双层棺。

上面装死人。

下面藏那些死后仍有人不肯放过的秘密。

棺材被抬出铺门。

陆照夜听见祁九棺落锁的声音。

接着是岁卫整齐的脚步。

他们抬着一名全城通缉的邪命,从长街正中走向岁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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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岁官府比白日更加森严。

照命镜已经被黑布封住。

长命广场上的人群也被驱散,只剩满地狼藉和大片尚未清洗的血迹。

短短半日,关于“百日绝命”的消息已经传遍临渊。

有人说是邪命污染了照命镜。

有人说裴家为了制造天骄,抽干了全城未来。

还有人说临渊早已是一座死城,只是城中人直到今日才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尸体。

城门全部关闭。

岁官府却不断有车马进出。

世家在转移岁钱,商盟在抢救账册,地方岁吏则忙着篡改今日大典的记录。

没有人在意一具送去销籍的尸体。

棺材被抬进后院。

“放这里。”

一名销籍吏不耐烦地挥手。

“今天死的人太多,来不及核验。把债印和命牌留下,尸体明早再运走。”

四名岁卫放下棺材,转身离开。

祁九棺赔着笑,将周木匠的命牌递过去。

销籍吏低头登记。

棺材底部,一块薄板被无声推开。

陆照夜从暗层中滑出,贴着地面滚进旁边的停尸架下。

祁九棺咳嗽了一声。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

契档在东侧第三间。

陆照夜沿着停尸架的阴影向前移动。

右臂依旧不够灵活,每次用力,命纹都会微微发热。好在棺灰遮住了气息,沿途几张悬挂在屋檐下的照命符都没有反应。

东侧走廊尽头,立着一扇暗红色铁门。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只睁开的青铜眼睛。

命籍之眼。

任何有正式命籍的人经过,铜眼都会辨认身份。若不具备查阅契档的权限,整条走廊的岁阵便会同时启动。

陆照夜走到门前。

青铜眼睛转向他。

瞳孔中亮起一缕幽光。

片刻之后,那缕光又熄灭了。

陆照夜在岁廷账册上没有出生,也不存在身份,自然谈不上有没有权限。

青铜眼睛没有认出闯入者。

却也找不到阻止他的理由。

铁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座向地下延伸的契库。

无数木架层层排列,每一格都放着数百份岁契。红色债线穿过纸张,在半空交织成网,最后汇入契库最深处的一口黑井。

陆照夜进入其中。

他取出小满命灯上剥落的一片铜锈。

铜锈刚接触空气,便轻轻震动起来。一缕只有他能看见的红线从中伸出,穿过一排排木架,向契库深处延伸。

这缕债线正在寻找自己的母契。

陆照夜跟了上去。

丁区。

十七列。

第八层。

红线最终钻进一只封闭的黑木契匣。

契匣表面贴着城主府的封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临渊旧债,冬疫丙类,血亲续偿。**

陆照夜撕开封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