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照命大典

照命大典设在岁官府前的长命广场。

陆照夜赶到时,广场上已经聚了数千人。

八十一面青色长幡沿街展开,上书八个鎏金大字:

**照见天命,岁安万家。**

广场中央竖着一面三丈高的古镜。镜框由黑铜铸成,盘绕着无数细密纹路;镜面却不像金石,更像一层被竖起来的银色河水。

那是临渊城的照命镜。

据说镜中封存着一滴从岁河取来的真水,能够绕过人的皮囊,照见尚未发生的人生。

广场两侧搭着十几座高台。

世家、商盟和宗门的管事坐在上面,面前摆满空白岁契。每当有人照出上等未来,他们就会立刻估价,购买其中几年。

穷人的未来,在这里比他们本人更受欢迎。

“下一个,张禾。”

负责唱名的岁吏高声喊道。

一名穿着短褂的瘦弱少年走上石台,将手按在镜前的命灯上。

灯火亮起。

镜面荡开涟漪,浮现出三道模糊人影。

第一道人影在码头扛了一辈子货,四十二岁死于肺病。

第二道人影成了泥瓦匠,娶妻生女,活到六十三岁。

第三道人影站在一间小铺前,手里举着木牌,招牌上的字还未完全显现,整幅画面便破碎了。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

岁吏提笔记录。

“未来三支,中下命。”

“可抵十七年,折岁钱九枚。”

少年眼睛一亮,似乎想看清第三道未来。

他的父亲却已经冲到岁契台前。

“抵!抵十五年!”

“爹。”少年慌忙回头,“我不想一辈子做泥瓦匠,我想看看那间铺子——”

“你娘的药等不起!”

男人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拇指压进朱砂。

“先救你娘。等以后有钱,爹再替你赎回来。”

指印落下。

镜中的三条路立刻灭了两条。

只剩那名泥瓦匠背对众人,一砖一瓦,砌着仿佛永远也砌不完的高墙。

台上的贵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九枚岁钱的生意。

张禾被带下去后,又有十几名少年依次登台。

有人看见自己成为边军校尉,引来世家争抢;有人镜中只有一片模糊,被判定此生无成;还有一名少女照出六条未来,却因父母早年抵押过她的命数,当场被岁官收走四条。

轮到裴无咎时,广场上的气氛才骤然热烈。

裴家是临渊第一世家。

少年一袭白衣,腰悬玉剑,在众人簇拥下踏上石台。他的手尚未触及命灯,古镜便自行亮起。

十二道剑影冲天而起。

镜中那个二十年后的裴无咎立于云海之上,一剑斩开百里风雪。无数人跪在山门下,口称剑仙。

“上上命!”

岁吏激动得声音发颤。

“命灯如昼,未来成林!三十岁前必入行年境!”

喝彩声席卷广场。

高台上的宗门使者纷纷起身,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临渊岁官也露出了笑容。

裴无咎收回手,仿佛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转身之际,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恰好落在陆照夜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陆照夜手中的白色命帖上。

他微微挑眉。

“白帖?”

附近众人随之看来。

空白命帖只会发给身份不明、命籍缺失之人。在命籍严密的临渊城,这样的人和来历不明的尸体没有太大区别。

裴无咎没有说什么,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比讥讽更加刺人。

陆照夜没有理会。

他在看照命镜。

裴无咎离开后,镜中的十二道未来逐渐沉入银光。可就在最后一道剑影消散时,陆照夜分明看见镜面深处闪过一抹黑色。

那不是任何人的倒影。

更像有某种东西站在河水下,隔着漫长岁月看了他一眼。

“陆照夜!”

唱名声骤然响起。

广场安静了一瞬。

陆照夜收起白帖,走上石台。

负责登记的岁吏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他接过命帖,只看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父母姓名。”

“不详。”

“籍贯。”

“临渊城。”

“命籍编号。”

“没有。”

岁吏抬头盯着他。

“没有命籍,如何证明你是临渊之民?”

陆照夜指了指白帖上的墨印。

“九棺铺替全城人收尸。死人不分籍贯,我也不分。”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岁吏脸色沉下去。

“照命大典不是让你耍嘴皮的地方。若命镜寻不到你的因果,九棺铺要承担欺瞒岁廷之罪。”

“可以。”

陆照夜将手放上命灯。

“开始吧。”

岁吏冷哼一声,取出银针,刺破他的指尖。

一滴血落入灯芯。

没有火焰。

台下一片寂静。

几个负责收购未来的商盟管事顿时失去兴趣,重新坐了回去。

岁吏嘴角浮起冷笑。

“无灯,无籍,无可照之命。”

“果然是个——”

咚!

话未说完,照命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