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夜访工棚

他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颤抖着翻开第一页。塑料插袋里,贴着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卷边的彩色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眼睛很亮,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照片右下角印着拍摄日期,是很多年前了。

“我儿子……李建军。”李国富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照片上少年的脸,指腹的粗糙和照片的光滑形成刺眼的对比。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哽住了。“走的时候……刚满十六岁零三个月。”

他翻过一页,开始指着病历上那些龙飞凤舞、如今已褪成淡蓝色的医生字迹和冰冷的化验单数据:“一开始,就是咳嗽。没日没夜地咳,吃了好多药,打了好多针,就是不见好。后来……就开始咳血丝。痰里头,一坨一坨的暗红色。”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充满药味和绝望气息的日夜。

“我带他跑了好几家医院,县里的,市里的。抽血,拍片子,做骨穿……最后,二院的医生说,是……‘再生障碍性贫血’。说治不好,只能拖时间。”他说出那个拗口的医学名词时,嘴唇哆嗦着,“住院,化疗,输血……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借遍了亲戚。孩子受罪啊,头发掉光了,瘦得……皮包骨头,摸上去硌手。最后那段时间,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我……”

李国富的声音彻底哽住,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深不见底的痛苦。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合上了病历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儿子最后一点温热的骨血。

工棚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他佝偻的背影,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个巨大而颤抖的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后怕,眼神飘忽地扫视着门口和黑暗的角落:

“我们村……上马村,那几年,像我家建军这样走的,太多了。咳嗽,咳血,没力气,查出来都是差不多的怪病。老的,少的,壮的……一个个倒下。起初大家还以为是时气不好,后来……后来河水越来越黑,味道越来越冲,井水打上来都是黄的……心里就有点明白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有人去乡里、县里告过。没用。化工厂的烟囱照冒,水管子照排。后来……去告状的人家里,不是莫名其妙被人砸了玻璃,就是家里人在外头挨了打。再后来,村里就说要搬迁了,给补偿,让签字。不签?不签就什么都捞不着,地也没了,水也不能喝了,还整天担惊受怕……能怎么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陈冰和陈璐,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的麻木:“我们平头老百姓,拿什么跟人家斗?儿子没了,家破了,能保住自己一条老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那些事……没人敢再提了。提了,要倒霉的。”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心里头……憋得慌啊。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我儿子那张脸……还有村里那些老少爷们,躺在那儿等死的样儿……这口气,咽不下去,死都咽不下去。”

他说完了。佝偻着背,抱着那本病历,像一尊凝固在惨白灯光下的苦难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