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边关的暮色中被展开时,秦墨正站在城墙上。

他刚巡完一圈回来,甲胄还没卸完,手指冻得有些僵,用指甲挑开火漆的时候纸缘划了一下虎口。

他没在意,把那道极细的血痕在衣摆上蹭了一下,便低下头去读信。

信很短。

他读到“我明年春天去看它”这一句时,把纸举高了一些,像是怕烛火的光不够亮,又像是怕自己看错了。

他反复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碾过一遍,确认她写的确实是明年春天,确认她写的是“去看它”而不是“去看你”。

可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把信折好,没有放进匣子里,而是贴身收在怀里,贴着那件大氅的里衬。

那件大氅他已经穿了一个冬天了,袖口的毛边越来越明显,他却舍不得换。

她把那个“岁”字绣在袖口内侧,每一次低头系带子的时候都能看见,像是在提醒他,她来过,她看过,她没有走。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北方的春夜还冷,风从旷野上灌过来,吹得旌旗翻卷。

可他忽然觉得今年春天可能会比去年暖一些,暖到那棵梅树能多抽几枝新芽,暖到她明年来看的时候,能看见花苞。

他走下城墙,回到营房,铺开信纸,打算回信。

他写了一行,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他想说“我等你来”,又觉得太直白,想说“梅树长得很精神”,又觉得太敷衍。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末将每日给它浇水。它会长得很好。”

他没有写“您不必担心”,因为他知道她看了之后反而会更担心。

他只是把那句话写在信纸中央,周围留了很大的空白,像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城墙上等着另一个人走过来。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边关的战事忽然紧了起来。

北边的游骑开始频繁出现在哨探的视野里,一队接着一队,像在试探什么。

秦墨不再每日去浇水了,那棵梅树被托付给营里的火头军,一个老兵每天清晨提一桶水过去浇在根上,再顺手拔掉周围的杂草。

他也没有再写信。

不是不想写,是每次巡边回来天都黑透了,人累得像散了架,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从城墙上下来,他在营房门口坐一会儿,看着南边的天,想着她会不会在等他的信,可他实在写不动了。

他只能等。

等这一阵子过去,等他腾出手来,等他把边关的防线重新扎稳,再去给她写一封长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