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调整方向,朝着医院的位置荡去。
圣玛丽医院的正门是一个宽敞的弧形雨棚,救护车专用道和普通车辆入口分开两侧。
彼得没有走正门——穿着蜘蛛侠战衣走进一家医院,除非他是来拯救被恐怖分子劫持的人质的,否则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从侧面绕到了医院的背面,那里有一排供员工使用的消防楼梯,以及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垃圾处理区。
彼得落在垃圾处理区的铁皮棚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咚”。
他蹲下来,面罩的热成像模式自动启动,整栋建筑的三维热信号图投射在他的视野中。
他找到了麦克。
四楼。
重症监护区。
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只有一个热信号,躺在病床上——不是麦克。
麦克的热信号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弯腰,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某种重力的姿势。
彼得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麦克为什么会在医院里,但他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
好事不会发生在医院里。
好事不会发生在一个人关机之前特意赶到的地方。
好事不会发生在一个人的朋友蜷缩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的时候。
他从消防通道上了四楼。
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在他经过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闪了一下——小蜘蛛正在实时替换画面,把他经过的那几帧替换成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不是托尼的星期五那种级别的黑客技术,但对付一家普通医院的民用监控系统,绰绰有余。
麦克·唐纳德的病房在走廊的最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白得发冷的灯光。
彼得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谁?”
麦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像是有人用砂纸在他的声带上打磨过。
彼得没有回答。
他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一张不知道谁贴上去的圣母像,圣母的脸被灯光照得泛白,怀抱里的圣婴模糊成一团淡金色的光晕。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不,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老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卧床的人特有的、薄如蝉翼的灰白色。
她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面罩里每一次起雾都代表着她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艰难地、固执地停留着。
她的眼睛闭着。
麦克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弯腰,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了他乱糟糟的棕色头发里。
他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锁骨。
衬衫的后背全是褶子,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衣服了。
彼得走进来的时候,麦克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护士,或者是医生,或者是任何一个在这家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的标准表情的人。
“麦克。”彼得说。
麦克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身体像一台卡住了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吱嘎声,慢慢地从那个蜷缩的姿势中直起来,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转动脖子,将目光从地板转移到了门口。
他的眼睛在看到那身红蓝战衣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没有收缩,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了——不是因为他已经麻木了,而是因为他所有的情绪都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被一次性掏空了,留下的只有两个干涸的、没有任何倒影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