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凤神情凝重,伸手按在那册书上,动作很轻。
他想起皇帝前些日子刚设“大明版本馆筹备处”,要收天下文献,备文明火种。
结果这北海雪地里,一个倭国小藩的密室中,竟藏着中国名家字画、宋元旧本,甚至还有《永乐大典》!
这事若报到京师,皇帝怕是要当场拍案。
“全部!封存!”
张一凤声音也变了调,
“书画典籍,一件不许碰坏。”
“谁敢私藏一页纸,斩!”
众人齐声应诺。
可事情还没完。
密室最里头,还有一只铜锁箱。
锁很新。
打开之后,里头不是书画,而是一捆捆信札。每一捆都用油纸包着,外头写着年份、来船、收发人。
书吏拆开第一捆,只看了几封,脸色便变了。
第二捆,脸色更白。
第三捆,他直接抬头看向张一凤,嘴唇哆嗦。
“先生……”
张一凤接过一封信。
信纸是大明纸,字迹秀雅,末尾落款用了别号,不写真名。
可旁边另附松前家的译注和账目,清清楚楚写着:苏州某家,董氏门下;货为旧画三轴,换北海貂皮百张、砂金若干。
再下一封,是福建海商,与松前家议定转运硫磺、铜料、倭刀、皮货,避开朝廷海禁与税卡。
再下一封,宁波某大族,托松前家寻找“明初内府旧书”,价银极高。
又有信里提到“江户德川不可靠,北边松前路静,可避朝廷耳目”。
更有几封,隐隐提到辽东女真残部的买粮、买铁、买药,虽然字句含糊,可松前家的账注却写得直白:大明商船某号,转交济尔哈朗部铁锅二百口、药材十五箱、白米五百石。
沈世魁看了一半,脸色已经铁青。
“这帮狗东西。”
陈继盛也倒吸一口冷气:“这里头,有江南名士,有福建海商,有宁波、松江、徽州的大族,还有……还有南京勋贵家的管事印记。”
书吏小声补了一句:“小人还看见几封,似与钱牧斋、董玄宰、陈眉公门下有关。但不知是本人,还是门客假名。”
这话一出,屋里众人都不说话了。
这些名字,太重。
有的是天下名士,有的是江南士林领袖,有的是书画大家,有的是士绅大族的门面。
若只买卖书画古籍,还能说是风雅交易。
可若牵出私通海外、走私硫磺铜料,甚至间接供给建奴残部,那就不是风雅了。
那是刀。
张一凤一封一封翻着,脸色越发难看,眼神也越来越冷。
过了许久,他才道:“松前家倒是会做账。”
陈继盛低声道:“先生,此事牵连太广。若报上去,江南怕要地震。”
沈世魁冷笑:“地震便地震。辽东死了多少人?那些士绅一边骂朝廷用兵扰民,一边把粮铁卖给建奴余孽,转头还要写诗骂武人粗鄙。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张一凤合上信札,淡淡道:“骂归骂,账要清。”
他看向书吏。
“所有信件,按年份、船号、收发人、货目重抄三份。原件封入铁箱,由我亲自押运回定海堡,再送京师。抄本一份送孙督师,一份留奴儿干都司,一份密送锦衣卫李若琏。”
书吏连忙点头:“明白!”
张一凤又道:“涉案人名,不许在军中传。谁敢嘴碎,按泄露军机处置。”
沈世魁和陈继盛都拱手称是。
他们知道,张一凤这不是怕事。
这是要把刀磨好,再递给皇帝。
外头风雪又紧了些。
密室里,火把光跳动,照着那些中国字画、古籍、永乐大典,也照着一叠叠见不得光的海商信札。
张一凤忽然觉得很荒唐。
松前这么一个周长五百步的小地方,像个被雪埋住的破木桶。
可一砸开,里面竟流出金银、粮食、皮货、古籍,还有大明士绅海商的脏水。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虾夷地,倒比想的有意思。”
沈世魁在旁边问:“先生,那松前家的资产,如何定账?”
张一凤抬眼,声音平稳。
“金银、货物、粮食,皆入朝廷军资大账。奴儿干都司留三成,用于驻军、修港、设屯;定海堡留两成,用于水师北海巡防;孙督师所部拨军需粮三千石,银五万两作行营支用。其余押解回京,听陛下处分。”
他顿了顿,看向那几册《永乐大典》。
“书画典籍,不算缴获。归大明版本馆。”
陈继盛一怔:“版本馆?”
张一凤道:“陛下新设的衙门。专收天下文献,备文明火种。”
沈世魁摸了摸胡子,低声道:“这倒好。中国的东西,终究该回中国。”
张一凤没再说话。
他走出密室时,天色已经黑了。
松前馆里灯火通明,明军还在清点仓房、封存账册、押送俘虏。
远处海湾上,日月旗在风雪里猎猎作响。
这座不过两千人的北海小村,今日被掀开肚皮,露出里面积攒多年的肥油、血水与秘密。
张一凤站在雪中,忽然想起朱启明常说的一句话。
天下没有白捡的钱。
每一两银子后头,都有一条线。
如今松前家的线被扯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京师那位皇帝,准备顺着这条线,割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