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徐州的血与土

西北军的押运官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几份厚厚的移交清单递给王维国。

“王厂长,这是贵部的军火援助。请签收。”

王维国看着清单,愣住了。

“这……怎么全是无缝钢管、黄铜卷和火药?成品子弹呢?中正式步枪呢?第五战区天天发电报催我们要弹药,你们送这些铁管子来,我们怎么往前线送?”王维国急得直冒汗。

“我们委员长说了,大西北只提供材料。成品,需要你们汉阳兵工厂自己造。”押运官面无表情地回答,“材料的纯度和公差标准,全部在清单背面写着。卸货吧。”

王维国无奈地叹了口气,挥手让工人们上车卸货。

一名姓刘的八级老车工,带着几个徒弟爬上了装载钢管的平板车厢。

老刘扯开覆盖在上面的油布。

一排排整齐的无缝钢管暴露在清晨的阳光下。钢管表面涂着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老刘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卡尺,随手抽出一根钢管,卡在管口测量了一下壁厚和内径。

他看了看卡尺上的刻度,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又换了几个不同位置测量,甚至换了另一根钢管继续测量。

“师傅,怎么了?这尺寸不对?”徒弟在旁边紧张地问,以为西北送来的是残次品。

老刘没有回答徒弟。他拿着卡尺,直接从车厢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厂长王维国面前。

“厂长!你看看这个!”老刘指着手里的钢管。

“这钢管怎么了?没法用吗?”王维国皱着眉头问。

“不是没法用,是太好用了!”老刘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他把钢管竖在地上。

“咱们厂以前从汉冶萍进的钢材,材质软不软先不说,那钢棒子送过来,全是大粗胚。咱们得先上大车床粗车,再深孔钻,然后精车外圆,最后才能拉膛线。一根枪管,废品率占了三成,得耗费几个时辰的工时。”

老刘指着西北送来的这根无缝钢管。

“这管子!内外径的公差,控制在了零点一毫米以内!内壁光滑得像镜子一样!这根本不是粗胚,这是直接用高精度挤压机一次成型的半成品!”

“这管子拉到车间里,直接上拉线机拉膛线,然后截断就能装在枪匣子上。省了粗车、深孔钻两大堆工序。只要刀具磨得快,咱们一天出的枪管,能顶过去半个月的产量!”

王维国听完,抢过老刘手里的卡尺,自己量了一下,整个人呆住了。

不仅是钢管。

冲压车间的主任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卷黄铜带。

“厂长!这铜皮,韧性和延展性绝了。刚才我让人裁了一段上冲床试了一下。一次拉伸成型,连退火工序都省了,直接冲压出的弹壳一点裂纹都没有。这铜的纯度,比从美国进口的还要高!”

王维国看着堆满月台的物资。

他明白了李枭的用意。

“还愣着干什么!”王维国大声吼道。

“全厂所有车间,全部开工!把这些材料拉进车间!”

“告诉工人们,材料管够。谁要是再造出废品,就卷铺盖滚蛋!二十四小时不准停机,给徐州前线造子弹!”

而在遥远的北方前线。

山东省南部,滕县。

滕县是徐州的北大门,津浦铁路从城外穿过。县城周围是一片平坦的农田,城墙是砖石结构,在现代火炮面前显得十分脆弱。

一支穿着破旧灰色军装的军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滕县及周边防区。

这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下辖的川军第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

这支从四川盆地徒步走出来的军队,刚刚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行军。

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气温在零度以下。冻结的泥土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川军士兵们的装备十分简陋,令人心酸。

大部分士兵脚上穿的,是在四川老家编织的草鞋。经过几个月的行军,草鞋早就破烂不堪,许多人的脚趾裸露在寒风中,冻得通红,生满了冻疮和裂口。

他们身上穿的是单薄的粗布棉衣,根本无法抵御北方的严寒。为了保暖,士兵们在衣服里塞满了干草和破布。

他们手里的武器,多是四川地方兵工厂仿制的单打一老套筒和汉阳造,重武器只有几门迫击炮和少量重机枪。

就是这样一支被视为杂牌、在后勤补给上被边缘化的军队,奉命驻守在阻击日军精锐矶谷师团的最前沿。

滕县城北的外围阵地上。

川军士兵们正在用铁镐和十字镐挖掘战壕。冻土像石头一样坚硬,一镐挖下去,只能在地上留下一个白印,震得双手发麻。

王铭章师长穿着一件大衣,巡视着阵地。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一边搓手一边挖土的士兵,眼中满是沉痛。

“师座,地太硬了,挖不动。弟兄们的脚都冻坏了,连铁锹都握不住。”一名营长走过来报告,他的脚上也穿着一双破草鞋。

王铭章蹲下身,抓起一把冻硬的泥土。

“挖不动也得挖。小鬼子的战车和大炮不是吃素的。没有战壕,咱们在平原上就是活靶子。”

王铭章站起身,看着北方灰暗的天空。

“上面发给咱们的补给到了吗?”

营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第五战区长官部说,中央的补给列车要优先保证中央军的消耗。发给咱们的,只有两车皮的陈化高粱米和几箱旧子弹。连绷带都没给一卷。”

王铭章沉默了。在派系林立的军队里,杂牌军的命运从来都是被当作炮灰消耗在最残酷的地方。他知道,这几万四川子弟,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咱们出川抗日,是为国家尽忠,不是为哪个人卖命。没补给,咱们就自己扛。不能让小鬼子舒舒服服地从滕县过去。”王铭章下达了死命令。

就在川军将士准备死战的时候。

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