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云萝公主

安大业听了这话,从此不再追求功名。

公主在家住了几个月,又要回娘家。安大业舍不得,公主说:“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且人生离合,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恣纵之则短。”

她走了,一个月后回来了。从此一年半载回去一次,往往数月才归。安大业习惯了,也不再追问。

又过了几年,公主又生了一个儿子。她看了一眼,说:“豺狼也。”让安大业把孩子扔掉。安大业不忍,留了下来,取名可弃。

可弃周岁那年,公主忽然对安大业说:“我要走了。”

安大业愣住了。“去哪?”

“回天上去。”

安大业沉默了很久。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他一直假装不知道。

“六年之期,”他说,“到了?”

公主点了点头。

安大业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六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刚来,满室异香,她坐在绣垫上,以袖掩口,微微含笑。

“你后悔吗?”安大业问。

公主想了想,说:“不悔。”

“为什么?”

“因为来这一趟,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但很软,和六年前一样。

“你我夫妻,缘分已尽。大器是好的,好好养他。可弃……”她顿了顿,“随他去吧。”

安大业抓住她的手,不肯放。

公主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还有话要对我说吗?”她问。

安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说“别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知道留不住。他想说“我会想你”,但这话太轻了,配不上这六年。

最后他说了一句:“棋,我还是没赢过你。”

公主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不是嘴角微翘的浅笑,是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像山风穿过竹林的笑。

“下辈子,”她说,“我让你一子。”

她抽出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保重。”

安大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他没有追出去,因为他知道,追不上。

她来过,陪了他六年,给他生了两个孩子,教他下棋,教他喝酒,教他什么是“俗幛”,什么是“天数”。现在她走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去。

他不后悔选了六年。因为六年虽短,但每一天都是真的。三十年虽长,但若只是棋酒之交,那三十年也不过是虚度。

他坐在窗前,直到天亮。

【天书一笔】

天书上,云萝公主的那一页,功德的数字涨了一大截。不是因为她在人间做了多少善事,而是因为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还债。她欠安大业一眼之缘,还他六年夫妻。因果清了,债还完了,她该回去了。

安大业的那一页,功德的数字没有变,业障的数字也没有变。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等了一个人六年,然后看着她走。但天书上,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卢龙安大业,娶天女,得二子,寿七十三。”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彻大悟。只是一个凡人,娶了一个仙女,过了六年,然后一个人过了后半辈子。

天书不会说“幸福”或“不幸”,只会记录发生了什么。至于安大业后不后悔,值不值得——天书不写。

那是他自己的事。

安大业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大器做了官,清廉正直,很有父亲的风范。可弃不成器,游手好闲,把家产败光了,最后不知所终。

安大业死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落在安家后山上。第二天去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株不知名的小树,开着白色的花,香气清冽,像泉水。

有人说,那是云萝公主来接他了。

也有人说,不是。那只是一颗流星,碰巧落在那里。

天书上,两个人的名字隔了好几页,但那一页纸上的光,比旁边几页都要亮一些。

也许是因为他们曾有过六年。

也许不是。

也许只是月亮的光。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