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童枢密挂帅夺兵权,老经略捏令碎丹心

风沙停了,月亮像个惨白的银盘,挂在光秃秃的山峁上。

中军大帐的火盆已经熄了。

种师道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坐在案前。

案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上面画着横山一带的地形。

帐帘被掀开。

王进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相公,夜深了,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种师道没抬头,眼睛死死盯着地图。

“王进啊,你来看看。”

王进把汤碗放在案角,走到种师道身边。

“你看这横山。”

种师道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李察哥把主力屯在统万城。”

“他这是在等。”

王进皱眉。

“等童枢密的大军?”

“不。”

种师道摇了摇头。

“他在等咱们西军自己乱起来。”

种师道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后腰。

“童贯带七万人来,这七万人一路上的吃喝拉撒,早就把地方州府掏空了。”

“到了延安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夫要粮。”

“老夫拿不出粮,他就要杀人立威。”

王进倒吸了一口凉气。

“相公,那咱们怎么办?”

种师道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吞的羊肉汤,喝了一大口。

“没有办法。”

“这是个死局。”

他放下汤碗,看着王进。

“老夫活了这把岁数,死不足惜。”

“可西军这几万儿郎,不能白白给童贯陪葬。”

种师道走到帐角,打开一个樟木箱子。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王进,你拿着这个。”

王进接过布包,入手极沉。

“相公,这是?”

“这是老夫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金叶子,还有几封老夫亲笔写的举荐信。”

种师道压低了声音。

“你留在老夫帐下,名义上是训练先锋营。”

“实际上,老夫是要你挑出一批最精锐、最可靠的弟兄。”

“一旦局势不可收拾,童贯要拿西军开刀。”

“你什么都别管。”

“带着这批弟兄,往南走。”

王进瞪大了眼睛。

“相公!我王进岂是贪生怕死之徒!”

“高俅害我,是您收留了我。”

“我死也要死在西军的阵上!”

“糊涂!”

小主,

种师道低喝一声。

“你死在这里有什么用?”

“给童贯的功劳簿上添一笔?”

种师道抓住王进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你往南走。”

“去山东。”

“去梁山泊!你不是有个徒弟,叫九纹龙史进的在那里吗?老夫以前有一个提辖下属叫鲁达的,也在那里。”

王进彻底愣住了。

“梁山泊?那不是……”

“贼寇?”

种师道惨笑了一声。

“这世道,谁是官,谁是贼,还分得清吗?”

“老夫听闻,那梁山泊的李寒笑,是个真英雄。”

“他均田免赋,废除贱籍。”

“他打得高俅丢盔弃甲,杀得呼延灼全军覆没。”

种师道松开手,退后两步。

“大宋的根子已经烂透了。”

“这西北的沙子,埋不住真龙。”

“你带着西军的火种去梁山。”

“告诉李寒笑,这天下,交给他了。”

王进捧着那个布包,重如泰山。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

大宋西北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此刻,却像一个交代后事的孤寡老人。

王进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相公的嘱托,王进万死不辞。”

种师道转过身,摆了摆手。

“去吧。”

“先把先锋营练好。”

“童贯的刀,还没落下来呢,老夫这把老骨头,再练练,也能崩他几个刃口不是。”

王进站起身,把布包揣进怀里,退出大帐。

帐外,冷风如刀。

王进摸了摸怀里的硬块,大步走向先锋营的驻地。

千里之外。

通往西北的官道上。

七万禁军拉成长长的队伍,像一条臃肿的巨蟒,在黄土地上蠕动。

队伍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

轿子极大,里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放着冰鉴。

童贯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皮的冰镇葡萄,放进嘴里。

“这西北的风,真够硬的。”

他吐出葡萄籽,拿丝帕擦了擦手。

轿子外面,骑在马上的王禀凑近轿窗。

“枢密使,再有五天的路程,就到延安府了。”

童贯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荒凉。

“粮草催得怎么样了?”

“回枢密使,沿途的州县都刮干净了。”

“但到了延安府,大军的供给怕是接不上。”

童贯冷笑。

“接不上?”

“种师道在西北经营这么多年,他会没有存粮?”

“传咱家的将令。”

“派人快马加鞭去延安府。”

“告诉种师道,大军一到,必须备齐十万石粮草。”

“少一粒米,咱家拿他是问!”

王禀有些迟疑。

“枢密使,这西北本就苦寒,十万石……种老相公怕是拿不出啊。”

童贯放下轿帘。

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透着股阴寒。

“拿不出?”

“拿不出,就拿他的人头来凑。”

“咱家正愁没借口动他。”

王禀不敢再多嘴,打马去传令。

队伍前方。

何灌背着那把特制的铁胎弓,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高坡。

丘岳和周昂并排骑行在他身侧。

“何将军,听闻你不但与契丹人作战,当初也打过这西夏,你说这西北的仗,好打吗?”丘岳问。

何灌摸了摸弓袋里的羽箭。

“西夏人与辽人相比不遑多让,骑射了得,重骑兵更是厉害。”

“不过,再快的马,也快不过某家的箭。”

周昂扛着开山大斧,大笑起来。

“有何将军的箭,加上我这把斧头。”

“管他什么李察哥,还是什么西军将门。”

“统统砍成肉泥!”

何灌没接话。

他看着前方卷起的沙尘。

作为武人,他本能地感觉到,这趟西北之行,血腥味会很重。

但是他就是一个职业军人,拿起刀来听命令杀人,至于杀的是谁,是汉人,还是辽人,党项人,他是一贯不管的。

延安府。

城墙上。

刘法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垛口处。

风沙打在他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看着远方的地平线。

那是东京的方向。

刘仲武走上城墙,站在他身边。

“看什么呢?”

刘法没回头。

“看催命的鬼。”

刘仲武叹了口气。

“老相公下了死命令,让咱们忍。”

刘法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忍?”

“拿弟兄们的命去填童贯的胃口,怎么忍?”

刘法转过头,看着刘仲武。

“仲武兄,咱们西军的刀,是用来杀贼的,不是用来割自己人脖子的。”

刘仲武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一步看一步吧。”

刘法转过身,继续盯着远方。

他的手死死攥着刀柄。

小主,

刘仲武则是回头,看向了自己的儿子刘琦。

“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年轻的刘琦拱手行礼道,“父亲不如托病不出,方可免祸……”

“噢?仔细和为父说说……”

此时的刘琦还是个年轻人,还不是“中兴四将”之一,但也在西军中颇有名声他自幼,随从父亲刘仲武征战,有一次营门口水缸中盛满水,刘锜一箭射中水缸,拔出箭矢缸中水如注涌出,刘锜随后又射出一箭正好将原来的箭孔塞住,人们叹服其射技精湛,都称呼其为“小刘太保”。

“只有不参战才能保存实力,这次不管是谁,参战胜利与否,都会被童贯清算,可日后西军还得要人能统兵防御西夏,这需要真才实学……”

“父亲不要因为一时表现怯懦而愧疚,这是为了国家长远之考虑……”

听了这话,刘仲武坐在城头上,一言不发。

他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

“嚓——”

“嚓——”

精钢打造的箭头在磨刀石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儿子未来的成就要比自己大上很多。

既然如此,那就让自己再多活几年,多磨砺磨砺这块好钢吧……

火盆里的炭火彻底熄灭,营帐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

不知道谁唱起了范文正公的《渔家傲》,一时间,所有西军百感交集。

“塞上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