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他将那空碗,重重地往地上一摔!
“啪!”瓷碗粉碎!
“末将,领命!”张保霍然起身,那铁塔般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又高大了几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抑与算计的卧房。他要去,挑选一千名与他一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明日,他要用这一千条性命,为他身后这些人,燃起那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生的希望!
张保走后,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宋江看着张叔夜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虽有几分不忍,但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对着张叔夜道:“太守,如今断后之人已定,我等也当早做准备。为鼓舞士气,小吏以为,当开府库,将那库存的金银,尽数取出,分发给即将突围的将士们。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或可激起他们求生的斗志。”
他这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这府库的金银,若不带走,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李寒笑?还不如分发下去,收买人心,也为自己日后东山再起,留下一份人情。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吴用,却是羽扇一摆,断然否定。
“不可!”吴用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宋江哥哥此言,差矣!”
宋江一愣:“学究何出此言?”
吴用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他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哥哥试想,我等突围之后,那梁山贼寇破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自然是……抢掠府库钱粮!”
“正是!”吴用一拍羽扇,“府库钱粮,便是那最肥美的诱饵!只要这诱饵还在,那李寒笑破城之后,其麾下军马,必然会为了争抢财物而乱了阵脚,无暇他顾!如此,便可为我等争取到最宝贵的逃亡时间!若我等此刻将钱粮尽数分发,贼寇入城,一无所获,岂不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对我等进行追杀?届时,我等又如何能逃得性命?”
一番话,说得是阴狠毒辣,却也句句在理。
宋江听得是冷汗直流,心中暗道:“好个吴用!当真是算无遗策,连人心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张叔夜此刻已是心如死灰,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已不放在心上,闻言也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任由他们处置。
于是,这数千名即将踏上九死一生之路的官军将士,得到的,不是能让他们放手一搏的重赏,而仅仅是几块又干又硬的、仅够果腹的行军面饼。
当那些面饼被分发到士卒手中时,那本就低落到了极点的士气,更是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娘的!让咱们去卖命,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我可是听说了,府库里金子银子,堆得跟山一样高!”
“嘘!小声点!你想掉脑袋吗?”
压抑的怨气,在军中,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是夜,月色如钩,却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北门的水门之外,那片广阔的芦苇荡,在夜风中,如同黑色的海洋,发出“沙沙”的声响。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在吴用的亲自指挥下,悄无声息地,将一艘艘早已备好的快船,推入水中。又将一块块早已准备好的木板,铺设在芦苇荡的泥沼之上,搭建起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简易的浮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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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北门,是生路。
而南门,在黎明到来之后,将是一千多条性命的……地狱。
城南,一处临时征用的军营之内,灯火通明。
张保一身重铠,正襟危坐于帅案之后。他身前,摆着一碗没有半点热气的浊酒。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在灯火下微微晃动的酒液。
他已经挑选出了一千名最为忠勇的死士。这些人,大多与他一样,是无家无牵的亡命徒,或是受过张叔夜恩惠的死忠。
他们此刻,就静静地坐在帐外的空地之上,擦拭着手中的兵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只有那刀锋与磨刀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保缓缓起身,拿起那碗酒,走到帐外。
他看着眼前这一千张年轻而又写满了决绝的脸,一股豪气,从胸中,油然而生!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太守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便是我等,报恩之时!”
他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废话,因为他知道,已经不必了。
“来世,再做兄弟!”
说罢,他仰起头,将那碗冰冷的浊酒,一饮而尽!
随即,将那空碗,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
一千名死士,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酒,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与他同样的动作。
他们举起空空的手,仰起头,仿佛饮下了世间最烈的酒。
然后,一千只陶碗,在同一时间,被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啪!啪!啪!”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一片,如同一曲悲壮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战歌!
张保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他转过身,面向那漆黑的、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南门。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即将奔赴宿命的、决绝的平静。
黎明,就快要来了。
且说那府衙之内,虽是定下了“金蝉脱壳”之计,然人心浮动,各怀鬼胎,早已不是铁板一块。那“呼保义”宋江,自打听闻张保慨然赴死,心中虽有几分感佩,但更多的,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深知此去突围,前路漫漫,吉凶难料,若无心腹之人在侧,一旦有变,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怕是第一个便要做了乱军中的冤魂。
是夜,他将那心腹之人,“矮脚虎”王英,并自己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悄悄唤至一处僻静的偏厅之内。厅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得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四郎,兄弟,”宋江压低了声音,那张蜡黄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与决绝,“明日突围,万分凶险。我已向吴学究讨了将令,命你二人,各领五十名精锐心腹,紧随我左右,名为护卫,实则……另有重任。”
王英本是个好色之徒,脑子里除了女人,便无他想,此刻见宋江神色如此郑重,亦是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去:“哥哥有何吩咐,只管说来!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弟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宋清更是急道:“哥哥,都到这般时候了,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
宋江长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明日混战一起,刀剑无眼。我只命你二人一件事——无论战况如何,无论何人死活,你等的眼中,只能有我,有我宋家血脉!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是张太守、吴学究,亦可弃之不顾!你二人只需护着我与家小,杀开一条血路,逃出生天!听明白了么?!”
这番话,说得是赤裸裸,不带半分遮掩!王英与宋清听得是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没想到,平日里那个满口“仁义”、处处以“大哥”自居的宋江,竟会说出这等凉薄至极的话来。但二人皆是宋江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即便毫不犹豫,齐齐抱拳,沉声道:“小弟(兄弟)明白!”
计议已定,宋江又独自一人,悄然来到后院那处阎婆惜的居所。他推门而入,只见那阎婆惜并未安睡,正指挥着两个贴身丫鬟,将一箱箱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往外搬运,那珠光宝气,在昏暗的灯火下,闪得人眼花。
“你这是做什么?!”宋江见状,眉头紧锁。
阎婆惜见他进来,脸上却无半分惊慌,反而理直气壮地一叉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眸子,此刻却满是精刮与算计:“做什么?官人你眼瞎了不成?自然是收拾家当,准备跑路了!”
“胡闹!”宋江气得浑身发抖,“明日突围,轻车简从尚且不及,你带上这许多累赘,岂不是自寻死路!快快将这些东西都收回去!只要人能逃出去,日后我定当为你买上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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