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目光落在彩窗上那弯淡金色的月亮上,像是被那道光完全吸引住了。但他的耳朵在数。皮鞋声响了十四下之后停住了,然后是木质座椅轻轻发出的吱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最后是膝盖落在地板跪垫上的那一声闷响。
顾明堂跪下去了。陆峥等了几秒钟,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视线从彩窗上移开,像是看够了那道蓝紫色的光,随意地扫过教堂内部。
第九排第十一座。顾明堂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额头抵在拇指上。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跟三个月前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
陆峥的目光在他袖口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顾明堂的袖扣是一对定制的铜质袖扣,刻着拉丁文祷词,陈默从苏蔓那里拿到的那枚是其中一只。现在他右边袖口的那只还在,左边袖口空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袖边,微微起了毛。一个注重仪表到了苛刻地步的人,绝不会容忍自己穿着一只袖扣出门——除非他找不到另一只了。
陆峥把视线收回彩窗上,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在等。神父出来了,穿着白色的祭衣,胸前的十字架在烛光里泛着暖金色的光。弥撒开始了。
拉丁文的祷词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像一条缓慢的看不见的河流。
顾明堂跟着念,声音很低,低到陆峥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不是因为他念得不熟练,恰恰相反,他念得太熟练了,熟练到那些古老的音节从他嘴里流出来的时候,几乎不需要经过大脑,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陆峥在膝盖上敲击的手指停住了。顾明堂念到“GloriainexcelsisDeo”——荣光归于至高之处——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极其细微的变化,混在教堂的回音里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陆峥察觉到了。不是因为他听力比常人敏锐,是因为他在来之前,把老邢录的那段顾明堂在商会年会上致辞的音频,翻来覆去听了几十遍。顾明堂的声音在正常情况下,尾音会微微下沉,像一个把每个字都踩实了才说出口的人。但刚才那半句拉丁文,尾音没有沉下去,反而往上飘了一点点,像是一个人在说完一句早已背熟的台词之后,忽然加了一句即兴的话。
那不是祈祷。那是信号。
陆峥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弯曲,像是在接收什么东西。这是他潜意识的动作。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顾明堂在教堂里做弥撒,念的是标准的拉丁文祷词,声调的变化只有可能在某个特定音节上出现。如果那个音节对应的是某个密码系统——不对。拉丁文祷词的音节数量是固定的,如果用作密码,每一次出现的音节位置也应该是固定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顾明堂刚才念的那句“GloriainexcelsisDeo”,在整场弥撒中会出现几次?
三次。
陆峥在脑海中把整场弥撒的流程过了一遍。进堂咏一次,光荣颂一次,礼成咏一次。三次,每一次都出现在仪式进程的固定位置。如果每一次顾明堂都会在同一个音节上做出同样的声调变化,那就不是信号,是他的发音习惯。如果只有某一次出现了变化——那就是信号。
弥撒继续进行。顾明堂跪在第十一排,后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没有回头,没有四处张望,甚至连肩膀的角度都没有变过。但陆峥注意到,他的右手大拇指正在左手虎口上来回摩挲着。很慢,一圈,又一圈。像一个老人在弥撒中下意识的动作。但陆峥见过这个动作——在老邢传给他的那盘监控录像里。三个月前商会年会上,高天阳在台上发言的时候,顾明堂坐在台下第一排,右手大拇指就在左手虎口上来回摩挲。当时高天阳正在念一串数字,是关于江城港第三期扩建工程的预算数据。那串数字后来被证实是假的,真的数据在三天后出现在了“蝰蛇”的一份情报里。摩挲不是紧张,是记录。他正在用某种触觉记忆的方式,把听到的东西刻进身体里。
可是弥撒中有什么需要记录的东西?神父念的拉丁文祷词,几百年来一个字都没改过。
除非,有人换了词。
陆峥的目光重新落回祭坛上的神父身上。神父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念祷词的语调平稳而庄重。他在江城教堂已经服务了二十年,档案清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此刻他正念到第二遍“GloriainexcelsisDeo”,声音浑厚,在穹顶下回荡。陆峥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教堂的混响很大,每一个音节都被拉长,重叠在一起,像好几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同时织进一匹布里。他必须把神父的声音从混响里剥离出来,把每一个音节的音高、音长、音强单独拎出来分析。
“……Gloria……in……excelsis……De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