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每一步都记得。哪里有一块石头,哪里有一个坑,哪里能看到富士山,我都记得。”
字句平淡,却藏着震撼人心的深情。十余年朝夕往复,晨踏朝露、暮伴晚风,春夏秋冬、风雨霜雪,从未缺席。
路途上的每一块碎石、每一处凹陷、每一寸肌理,她都烂熟于心。甚至何处抬眸可望见远方云雾缭绕的富士山,何时光影恰好、山色最美,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未忘。
这条路,是酒井美惠子生前走过五年的归途,是她驻足等候、静心修行、看淡红尘的方寸天地。
“酒井小姐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我走了十几年。加起来,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够久了。”
二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于浩荡岁月而言,二十年不过弹指一瞬;于人的一生而言,二十年却是半生时光。一人长眠于此,一人固守于此,两条人生轨迹,因一场执念、一份情谊,紧紧缠绕,绵延近二十载,岁岁不休,年年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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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缓缓抬手,轻轻将信纸搁置桌面,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字里行间的岁月厚重。
她抬眸望向窗外,什刹海的春风依旧温柔,漫天海棠花瓣肆意纷飞,洋洋洒洒飘落湖面。澄澈的湖水缓缓流动,细碎的粉白落花浮于水面,随水波轻轻摇曳、慢慢漂流,无归无往,自在安然。
眼底是北平的烂漫春光,心间却是镰仓的孤寂守望。两地花开,一般繁盛,却是两种心境、两种人生。
刹那间,两年前的旧光景骤然涌入脑海,画面清晰如昨,历历在目。
彼时也是春日花期,也是海棠盛放,土肥原玲子尚且步履轻便,远赴北平,伫立在什刹海的海棠树下。彼时的她,身姿尚且挺拔,眉眼尚且清明,抬眸凝望满树繁花,嗓音温柔清淡,带着满心期许与惦念,轻声低语。
“酒井小姐,花开了。很好看。”
一句轻声呢喃,是替故人看遍春色,是隔空寄去的岁岁安好。
不过短短两年光阴,转瞬即逝。两年时光,于常人而言,平淡寻常、不足为道,不长也不短,只是四季两轮更迭、花开花落两番。
可对于一位已然年逾八旬、筋骨衰败、垂垂老矣的耄耋老人而言,两年太过漫长。岁月无情催老,身体一日衰过一日,步履一日迟滞一日,转眼便困于方寸之地,再无远行之力,再无踏春之能。
一念及此,高寒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温润怅然,心底轻轻泛起涟漪,无大悲、无大喜,只剩岁月沉淀的通透与唏嘘。
短暂失神过后,她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继续品读余下的信件内容,指尖轻轻抵着震颤的字迹,满心敬畏与动容。
“高寒小姐,我可能再也去不了北京了。腿不行了,走不动了。”
这是老人最平静的告白,没有不甘,没有遗憾,只有坦然接受。深知自己年岁已尽、躯体衰败,此生再无机会跨越山海,远赴北平,再看一眼什刹海的海棠,再赴一场春日之约。
可她的执念从未消散,牵挂从未落幕,余生所有期许,尽数托付于远方故人。
“但你替我看海棠花,每年春天,你看了,我就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