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算珠下生死劫

那本厚重的旧账簿在苏茉莉手中仿佛有千斤重,每一页泛黄粗糙的纸张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令人头晕目眩的数字。各种粮食的斤两,蔬菜的担数,油盐酱醋的零星份额,交织成一张庞大而混乱的网,向她兜头罩下。

马管理员给她的期限是晚饭前。这意味着她只有不到半天的时间,去完成一个对于新手而言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胡彩霞假惺惺地凑过来,指着账簿上几处字迹潦草、墨迹晕染的地方,用尖细的嗓音说道:“喏,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上月下雨,仓库漏湿了,字迹有点花,你可得看仔细了,别登记错了!还有啊,这算盘你得打快点儿,照你这速度,磨蹭到明天也算不完!”

她话语里的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茉莉没有理会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片数字的海洋里。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任何一丝的慌乱和失误,都可能万劫不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蘸水笔小心翼翼地将模糊的数字誊抄到草稿纸上,遇到实在看不清的,就根据前后数据谨慎推测。

然后,便是那架冰冷沉重的木头算盘。她纤细却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指,生疏地拨动着光滑的算珠,嘴里无声地念着口诀:“四去六进一,五上五,六上一去五进一……”每一个口诀都显得如此生涩,每一次进位都需要停顿思索。

时间在算珠清脆又沉闷的碰撞声中悄然流逝。食堂里其他人忙碌的声响,锅碗瓢盆的碰撞,蒸汽的嘶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不断跳动的数字和指尖下冰凉的算珠。

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账本纸上,晕开一小团湿痕。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的脖颈和腰背酸痛僵硬。手指因为反复拨动算珠而变得更加红肿,旧伤处传来阵阵刺痛。

但她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口喘息。马管理员如同幽灵般,时不时在她身后踱步,那肥胖身躯投下的阴影,带着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她窒息。

胡彩霞和其他几个炊事员,也时不时投来或好奇、或讥诮、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

就在茉莉艰难地核算到月中一批玉米面的消耗时,她的手指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

账簿上记录,本月十五日,从粮站调入玉米面五百斤。而在随后几日的出库记录中,用于制作民工窝头的玉米面消耗量,却远远超出了合理的比例!按照她之前在民工食堂吃饭的经验,以及粗略的计算,那几日出库的玉米面,至少多出了近百斤!

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登记错误?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核算。紧接着,在月底一批菜籽油的记录上,她又发现了类似的异常!入库量与实际消耗量之间存在一个不大不小、却绝不容忽视的缺口!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她明白了!马管理员让她核算上个月的总账,根本不是为了锻炼她,而是要将她拖下水!这些有问题的账目,很可能就是他贪污的证据!他现在让她这个“新手”来核算,一旦最终汇总数据出现问题,他完全可以将责任推卸到她头上,说她核算错误,或者干脆诬陷她为了掩盖自己的贪污而做假账!

到那时,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等待她的,将是身败名裂,甚至牢狱之灾!

好毒辣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