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文才躲在人群后,看着林墨和熊哥扛着那两个怪模怪样的空罐子,像两头刚犁完地的牲口,不阴不阳地开了口:
“冲撞了黄大仙,早晚要遭报应的。”他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因为没人吭声,他的话就特别清晰刺耳,“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黄大仙修行,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是几十年,几百年。你拿火烧它住的地方,它当时不跟你计较,可它记着你。
它不会当场怎么样你,它等。等个三年五年,等你家里有人生病,等你牲口出毛病,等你孩子不听话、发邪病——那时候它才出来,蹲在你家墙头上,看着你,看你急不急。”
“它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你就是在它庙门口磕一百个头,它也不一定领情。”
熊哥是队长叔的女婿,虽然队长叔不好明着护犊子,可校长婶子不干了:“苟文才,你他娘的咒谁呢?”
苟文才哑了火,瞥了眼林墨压低声音:“我说他的还不行……”
苟文才识几个字,自恃是屯子里最有文化的人(刨去知青不算),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愿提的事,他偏要提。
而且是专挑别人最扎心的事来挑,像是在等着屯子里所有人家的日子都往坏里走,这样他就能等着看热闹。
他从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他只在意屯子里的戏有没有演到他满意。
刘家的媳妇生了个闺女,他就说:“生闺女也好,可闺女不如儿子,我们家富贵虽然挣工分不行,可高低也是个带把的……”
话到了他嘴里,总是黏糊糊的,听的人心里硌得慌,却又不好发作。屯子里嫌乎他嘴脏,没人跟他吵,也没人跟他亲近。他就是那根绕着锅沿转的脏筷子——不搅出点动静来,他绝不肯松手。
都说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但黑豹指定是既通兽语,也懂人言,大概是听懂了苟文才话,它忽地站住了身子,脖子上的毛猛地乍了起来,两只眼表刀子一样射向苟文才!
青花现如今是“夫唱妇随”,也冲着苟文才呲起了牙。
苟文才的声音像被掐断了弦,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卷从嘴角滑下来,他的嘴还半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