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陈老汉”慢慢转过头,脸还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可眼睛却变了,没有眼白,全是黑,像两颗浸在墨水里的玻璃珠。他笑了笑,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黄牙,牙齿缝里卡着一丝白色的棉絮,和731遗址里那些实验用的医用棉絮一模一样。“我是陈老汉啊……”他的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儿是老汉的沙哑,一会儿是年轻的男声,“只是……四十年前,我捞起了江里的一个箱子,里面装着半本日记,从那以后,就有很多人,住在我身体里了……他们说,要等日记回来,要等数据回来,要炼邪器,要让所有人,都尝尝他们的滋味……”
他说着,忽然伸手,手指是黑的,沾着江泥和水渍,和虎娃说的一模一样,他的手往葛正怀里的桃木盒子抓来,葛正挥起桃木剑,剑刃砍在他的手上,竟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他的手没有流血,反而掉下来一块皮,露出里面青白的骨头,骨头上刻着一串数字:731-41。
是日记里那个实验体的编号。
李婷立刻捏诀,几张符箓飞出去,贴在那“陈老汉”的身上,符纸燃起来,青黑色的火苗舔舐着他的身体,他却不躲不闪,反而笑得更欢了,身体开始一点点地融化,像冰遇了火,化作一滩黑水,流在船板上,黑水漫过的地方,船板上的油漆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金属板,金属板上,竟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中文,还有一些日文的编号,正是那些被装在运输船里的实验体。
虎娃躲在李婷身后,捂住眼睛,却又从指缝里偷看,他看见那滩黑水在船板上流动,竟聚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人影,人影只有手指那么大,却都长着空洞的眼睛,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像是在喊救命,又像是在念咒,那声音和行秋刚才听到的翻书声混在一起,成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行秋的电脑屏幕忽然又亮了,那些消失的字迹重新出现,却不再是石井清彦的记录,而是变成了一个个名字,都是金属板上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句短短的话,是实验体的遗言,有的是“我想回家”,有的是“我好冷”,有的是“别碰我”,还有的,只有一个字:“恨”。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不是她想打的内容,而是一个个日文的实验指令,“注射试剂”“记录反应”“解剖观察”,她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掰着,指尖冰凉,键盘的按键被按得咔咔响,像是骨头被捏碎的声音。
“行秋,别碰电脑!”葛正冲过去,一把按住她的手,行秋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全是茫然,像被操控的木偶,她的嘴张着,发出细细的日文,是石井清彦的声音,不是她的。葛正捏着她的手腕,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爬。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朱砂符,贴在行秋的额头上,符纸刚贴上,行秋忽然浑身一颤,像是从噩梦里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气,眼里蓄满了泪:“我感觉……有个人趴在我背上,教我写字,他的手,冰得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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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婷走过来,给行秋递了一杯热水,指尖按在她的后颈,那里有一块淡淡的青印,像一个手掌的形状。“是日记里的怨灵附在了她身上,还好只是浅附,没伤及元神。”李婷的声音很稳,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颤抖,她抬头看了看船舱的天花板,那里竟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珠挂在横梁上,像一串串的眼泪,“阴蚀门和731的勾结,比我们想的深,他们不仅用实验数据炼邪器,还把实验体的怨灵封在日记里,让日记成为引魂的媒介,只要有人接触日记,怨灵就会附身在人身上,替他们完成未完成的事。”
船身又晃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更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撞了一下。葛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面上的雾又浓了起来,能见度不足十米,船已经停了,周围静得可怕,没有江风,没有水声,甚至连鸟叫都没有,只有一种细细的,像是指甲刮擦金属的声音,从船底传来,一下,又一下,磨得人耳膜生疼。
“船底有东西。”葛正低声说,桃木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朱砂开始微微发烫。李婷将虎娃护在怀里,捏了几张符箓捏在手心,行秋虽然还有些虚弱,却也打开了电脑里的阴阳眼程序,屏幕上显示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点,都聚集在船底,还有一些红点,正从江里往船上爬,像一群蚂蚁。
陈老汉留下的旱烟还在船尾的地上,烟袋锅的火星早已灭了,烟杆却开始自己晃动,在船板上敲出“嗒、嗒嗒、嗒”的节奏,和葛正之前敲桌沿的节奏一模一样,像是在打暗号。行秋的耳朵里又响起了翻书声,这次更清晰了,还有人在低声说话,日文和中文混在一起,像是石井清彦在和实验体对话,“别闹,很快就好了,炼出邪器,你们就能解脱了”“我不想解脱,我想报仇”“报仇?谁给你们的胆子?关东军的魂,阴蚀门的咒,你们这辈子,都只能是实验体”……
那些声音像一张网,裹住了整个船舱,恐惧从每一个细小的缝隙里钻进来,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江里的水汽。葛正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桃木盒子里的日记,指腹的粗糙感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摸那些冻裂的皮肤,他甚至能感觉到,日记的纸页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从纸页的缝隙里,钻出一丝淡淡的白汽,和陈老汉说的,当年江面上飘的白汽一模一样。
他猛地打开桃木盒子,那半本日记竟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字,只有一个用血画的阵,和祭坛上的阵一模一样,阵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黑洞,正往外冒着白汽,白汽碰到空气,竟化作一个个小小的怨灵,飘在船舱里,它们没有形状,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盯着镇魂小队的每一个人。
虎娃忽然哭了,不是害怕的哭,是委屈的哭,他从李婷怀里挣出来,走到铜镜边,伸手摸了摸镜面,铜镜的蓝光忽然大盛,映出船舱里的所有怨灵,也映出了船底的东西——那是一艘半截的沉船,船身是关东军的标志,船舱里装满了实验器皿和白骨,白骨的手指都抓着船板,像是想爬出来,而沉船的船舷上,站着一个穿日军军装的人,脸是石井清彦的脸,手里拿着一本完整的日记,正对着镇魂小队的船,嘴角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