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去一趟疾控中心。”林美娟突然说。
“疾控中心?”
“嗯。有个老同学在那里工作,说想跟我聊聊。”
“关于工作?”
“不知道,聊聊看。”
肖向东看了她一眼,没再问。车子停在专家楼下,林美娟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即下车。
“向东。”
“嗯?”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没问我,为什么在最好的时候回来。”
肖向东沉默了几秒:“因为我大概知道。有时候爬得太高,回头看,会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得回到地面上,重新找找起点。”
林美娟点点头,推门下车。走到楼门口时,她回头,看见肖向东的车还停在原地,尾灯在暮色中泛着红光。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1976年的冬天,北大荒的地窖里,油灯下,肖向东说过的一句话:“我们现在是偷渡者,偷一点知识的光。等有一天,我们要正大光明地站在太阳底下。”
现在,他们都站在太阳底下了。
可她突然发现,太阳太刺眼,照得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回到房间,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默克的offer信,放在桌上。旁边是她在美国实验室的工作证,上面是她戴着护目镜的照片,表情严肃专业。
窗外,北京的夜晚喧闹而真实。远处传来夜市小贩的吆喝声,近处有邻居在炒菜,油烟味从窗户飘进来。
这是她离开八年的故土。陌生,又熟悉。
手机又响了,还是猎头。
“林博士,默克那边说,如果您对待遇还有要求,可以再谈。他们真的非常希望您能加入。”
小主,
“我知道了。”林美娟说,“再给我两天时间。”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北京城灯火点点,像倒过来的星空。
她想起今天在长城脚下,肖向东说的话——替那些没活下来的人,把他们的那份也活出来。
陈思南没活下来。北大荒还有很多人没活下来。
她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可这“很好”里,有多少是给自己的,有多少是给他们的?
桌上,默克的offer在台灯下泛着光。那是一条清晰的路:高薪、尊重、国际平台、科研自由。她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未来的样子——在上海最高档的写字楼里,和全球顶尖的科学家开视频会议,发表影响因子极高的论文,偶尔去瑞士参加国际会议。
很好。但不够。
不够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有个地方空着,默克的offer填不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疾控中心那位老同学发来的短信:“美娟,明天上午十点,我在中心等你。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关于国产疫苗研发的。”
国产疫苗。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了她心里的某个锁芯。
林美娟走到桌边,拿起默克的offer信,看了很久。然后,她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那张北大荒的合影。
她轻轻抚摸照片上年轻的脸庞,轻声说:“再等等。让我想清楚。”
窗外,五月的晚风吹过北京城,带着槐花的香气。这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国家,一个正在巨变的时代。而她,站在归来的起点,手里握着两种选择,心里装着一个还没找到答案的问题。
夜渐渐深了。明天,她要去疾控中心,听听另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