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长,四页纸,用那支他送的钢笔写的。讲她在哈佛的见闻,讲实验室的先进设备,讲美国学界对中国改革的关注,也讲她在异国他乡的孤独。
最后一段写着:
“向东,听说国内政策有收紧的迹象,论坛也遇到困难。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告诉你——无论遇到什么,我们当年在北大荒点起的火,不能灭。因为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光,而不是更多的沉默。”
肖向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打开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
“1989年1月9日。论坛恢复,但空间收窄。郑卫国将作为‘特约指导’介入。
策略调整:在合规框架内深耕议题,以学术化语言包裹核心关切,借‘总结经验’之名行反思之实。
关键:保持核心团队凝聚力,防止因挫折而离散。
下一步:筹备下期活动,主题须兼顾合规性与实质性。
长远:思考论坛之外的第二渠道——非正式学术沙龙、内部研究简报、国际合作交流。”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暮色四合,北京城华灯初上。这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正在改革的阵痛中摸索前行。而他们这些“知识偷渡者”,依然要在夹缝中寻找空间,在规则内坚持理想。
电话响了。是孙晓芸。
“通知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谢谢你,晓芸。”
“别谢我,是你的材料写得好。”孙晓芸顿了顿,“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郑卫国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特约指导’,肯定会认真‘指导’的。”
“我知道。”肖向东说,“兵来将挡。”
“还有,”孙晓芸的声音低了些,“赵副主任虽然这次让步了,但他让郑卫国介入,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意思是:你们可以存在,但要在监督下存在。你要有数。”
“我有数。”
挂断电话后,肖向东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牛皮纸包裹的《自然辩证法通讯》。翻开第47页,那些十一年前的笔迹依然清晰。
他在页边空白处,用那支刻着“X & L”的钢笔,添上了一行新字:
“1989年1月。论坛历劫重生,空间虽窄,火种未熄。改革之路道阻且长,唯以智慧周旋,以韧性坚守。与君共勉。”
写完后,他对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美娟,你说得对。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