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算法。”陈思北翻开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汇编代码,“我设计了一套基于笔画特征的动态加载方案。常用字常驻内存,非常用字需要时从存储器按笔画特征检索加载。虽然速度慢一点,但能用。”
肖向东看着那些代码。那是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有些地方反复涂改,纸页都磨薄了。
“显示模块呢?这种液晶屏……”
“从计算器上拆的。”陈思北笑了,“我买了二十多个日本卡西欧计算器,拆出液晶屏,重新设计驱动电路。每个屏只能显示一行,我就把四个屏拼起来,组成一个能显示四行汉字的区域。你看——”他指着机器侧面粗糙的接缝,“手工焊接的,丑,但能用。”
肖向东抚摸着那台机器。金属外壳上还留着锉刀的痕迹,螺丝孔对得不完全整齐,屏幕边缘有胶水残留的印记。但它能工作——陈思北演示了收发功能:用一台改造过的无线电报机发送编码信号,传呼机收到后解码,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北大荒的冬天真冷。”
这是当年他们在地窖里常说的话。
“思北,你这是……”肖向东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处境困难。”陈思北认真地看着他,“调查报告、理论文章、政策辩论——那些都是文斗。但时代变革真正需要的是实力。技术实力。”
小主,
他指着那台传呼机:“这个机器现在还很粗糙,但它是方向。未来是移动通信的时代,而汉字是我们的语言。如果我们自己不掌握这项技术,将来又要像计算机一样,从头到脚依赖进口。”
肖向东突然明白了陈思北的用意。在股份制改革引发争议、思想路线斗争白热化的时刻,陈思北带来了一个纯粹的、无法否认的成就——技术创新。这不是理论,不是辩论,是实实在在的、中国人自己做出的先进设备。
“你希望我怎么做?”
“两件事。”陈思北说,“第一,用你的系统思维,帮我把这个原型机完善成可量产的设计方案。你懂系统工程,懂如何平衡性能、成本、可靠性。我一个人搞了三年,已经到了瓶颈。”
“第二呢?”
“给这个技术找到出路。”陈思北眼神坚定,“我不想像以前那些发明一样,做出原型就锁在抽屉里。这个技术应该变成产品,服务社会,创造价值。但我在体制内,不能直接搞生产。你们北斗科技虽然被调查,但框架还在。”
肖向东沉吟。确实,北斗科技现在处于半冻结状态,但法人资格还在,银行账户还在,技术服务的许可证还在。如果能用这个项目重启北斗,既避开了敏感的股份制问题,又开辟了新的战场。
“技术难点还有哪些?”他进入工作状态。
“三个。”陈思北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电源。现在用的是五号电池,续航只有八小时。需要设计专用锂电池包,但国内做不了。第二,编码协议。我自己设计的这套太简陋,抗干扰差,传输距离短。需要一套标准化的无线数据传输协议。第三,生产工艺。手工制作一天只能装一台,要量产需要设计生产线。”
肖向东在实验室里踱步。多年积累的系统工程思维开始运转:这是一个典型的“技术-生产-市场”系统,每个环节都有短板,需要整体优化。
“电源可以暂时用改进的镍镉电池,我认识天津电池厂的人。”他边想边说,“编码协议要联合攻关——清华有无线电系,杨志远在电子工业部,可以组织个小团队。生产工艺……”他停下来,“思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机器最核心的价值是什么?”
“移动通信?”
“不,是‘汉字移动通信’。”肖向东一字一顿,“在英语主导的技术世界里,我们做出了能显示汉字的设备。这是文化自信,也是技术主权。这个价值,比技术本身更重要。”
陈思北愣住了。他埋头钻研技术三年,想的都是如何实现功能,从未站在这个高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