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改革已进入深水区,单纯‘摸石头过河’可能不足以应对日益复杂的系统性挑战。需要建立更为科学的决策支持框架,将系统工程思想、控制论方法与我国实际情况相结合,形成具有前瞻性又不失稳健的改革推进策略。这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方法论层面的革新。”
“这是内参,”方文敏说,“发行范围很小,但能看到的都是……高层。”
肖向东合上刊物,手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激动——像第一次接通电路时看见灯泡亮起的瞬间。
“你怎么拿到的?”他问。
“我父亲的老同学在社科院资料室,”方文敏说,“我请他留意关于系统论的新材料——没想到看到这个。”她盯着肖向东,“是你写的,对不对?”
肖向东没有否认。
“你疯了?这种文章也敢写?”
“我写得很小心,”肖向东说,“全是方法论,没有具体政策建议。”
“但‘路径依赖’这个概念本身就有批判性!”方文敏深吸一口气,“不过……也许你是对的。这样的文章,反而更安全——它不触犯任何具体政策,只是在谈‘思维方式’。而思维方式,是最难被定罪的。”
那天晚上,肖向东再次翻开《自然辩证法通讯》。六月新一期刚刚上架,他习惯性地翻到第47页。
右下角,红十字标记旁,多了一行新的小字:
“看到‘某高校研究材料’了。系统论与生物控制论的结合点,或许在‘自适应’概念上。另外——文章很好。”
她知道。虽然内参隐去了名字,但她从思想风格认出来了。
肖向东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齿轮,写下:
“谢谢。但风暴可能才开始。”
他没有等一周,而是第二天就去买了新一期的《自然辩证法通讯》。当他翻到第47页时,愣住了。
在他昨天的留言下方,多了一个全新的标记:不是红十字,而是一个小小的、精致的温度计图案,水银柱停在37.5℃——比正常略高,是身体开始应对挑战时的温度。
旁边是她工整的小字:
“体温升高是免疫系统在工作。思想界的‘免疫反应’,或许也是进步的前兆。保重。”
肖向东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外面五月的清华园。阳光正好,学生们抱着书走过,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表面平静如常。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篇没有署名的文章正在某个小范围内流传。一些从未见过他的人,正在阅读他的思想,思考他提出的问题。而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学生,在用只有他们懂的符号,为他标记温度。
思想的种子已经离开手掌,落入时代的土壤。它可能被践踏,也可能生根——但无论如何,它已经开始了自己的生命。
他收起杂志,走向近春园。下周的集会,他们计划讨论“信息社会的伦理基础”——一个更加危险也更加重要的主题。
而现在,他想,也许他们可以更大胆一点。
因为有些声音,一旦发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有些航程,一旦起锚,就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