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被李卫国颤抖着手重新点亮。
昏黄的光线下,老谢头的脸惨白如纸,皱纹深刻得像是用刀新刻出来的。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麻袋片裹着的、四四方方的沉重物件,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急促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窖内迅速消散,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惊惶。
“听好!没时间了!” 他开口,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团里……保卫科!最迟后天,可能明天就到!突击检查!查各连知青点!查‘思想’,查‘违禁品’!动静会很大,掘地三尺的那种!”
地窖的空气瞬间被抽干。肖向东感到一阵眩晕,李卫国手里的油灯猛地一晃,陈思北直接僵在了原地。
“你们这地方……”老谢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土壁上还未来得及刮净的演算符号,掠过角落堆放的手稿和笔记,最后落在那盏油灯和三人脸上,“是第一个要完蛋的!一点就炸!”
他猛地将怀里那个沉重的麻布包塞到肖向东手中,包裹入手沉甸甸、硬邦邦,像一块冰,又像一块烙铁。
“这个,拿着!是我藏了快十年的东西,《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套!缺两本!”老谢头的语速快得惊人,“现在,它是你们的宝贝,也是你们的催命符!要是被搜出来,上面有我的记号,你们三个,加上我,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戴上帽子!”
肖向东抱着那包书,手臂发沉,心脏却狂跳得快要炸开。梦寐以求的完整教材!竟然在这种时刻,以这种方式出现!
“谢师傅!这太危险!我们不能……”李卫国急道。
“闭嘴!”老谢头低吼,脖子上青筋绽起,“给你们,是让你们将来真有翅膀能飞!不是现在让人一枪打下来的!听我命令!”
他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三人鼻尖,指令清晰如刀:
“第一,这包书,立刻!马上!从这里消失!找一个我都不知道的地方埋了!做好记号!等这阵风头过去,骨头上都长出青苔了,再挖出来!”
“第二,这个地窖,天亮之前,必须变回原来的鬼样子!所有带字的,一片纸屑,一个划痕,都给我弄干净!烧掉!埋掉!用泥糊上!你们在这里,就是冬天蹲在茅坑边歇脚,不能留下半点看书的痕迹!”
“第三,管好你们的嘴!回去睡觉!明天该干嘛干嘛!谁问,都说不知道!”
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浑浊的眼睛盯着肖向东,里面有决绝,有一丝悲凉,还有深深的嘱托:“风声紧……有人往上递了话,说咱们连有‘不正常的读书风’……小子们,留得青山在。先活过去,再想别的。”
说完,他不等任何回应,如同来时一样,身形一缩,便从入口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漆黑呼啸的风雪夜中。只留下地窖里冰冷的空气,和三个被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巨大希望与致命危机的“暖流与寒锋”,冲击得魂飞天外的年轻人。
炉火,不知何时弱了下去。
地窖里,只剩下沉重的死寂,和那包压在肖向东臂弯里、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知识的火焰与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