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追悼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像退潮般沉默地散去,每个人都像耗尽了力气。午后的连队,依旧笼罩在那片异常的寂静之下,劳作继续暂停。
肖向东没有回宿舍。他需要一个空间消化这一切。他走到了仓库后面那个背风的僻静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慢慢滑坐下来。
刚才在礼堂里,在铺天盖地的悲伤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和顽固地占据了他脑海的一角:
无论时代如何转向,无论集体情绪如何激荡,一个国家的重建与前进,最终需要的是切实的知识、技术与理性。
而高考,就是那个即将在不久的未来,为这种需要撕开第一道裂缝的契机。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沉浸在过去的缅怀或对未知的恐惧时,他必须将目光投向那个确定的、可计算的未来。
他需要更隐蔽、更高效地准备。哀悼期的停滞,或许反而提供了某种行动的缝隙。
正沉思间,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是李卫国。他手里拿着两个冰冷的煮土豆,递了一个过来。两人并排蹲在墙角,默默啃着冻得硬邦邦的食物。
“新刷的标语,”李卫国忽然开口,声音干涩,目光望着远处荒芜的田野,“‘按既定方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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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向东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他听出了李卫国语气里那一丝极其隐晦的疑问。这不是在复述标语,而是在试探。
“方针……”肖向东缓缓咽下土豆,斟酌着用词,声音压到最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是写在纸上的。但地要人种,机器要人修,病要人治。这些事的道理,写在更厚实的‘书’上。”
李卫国侧过头,看了他几秒钟。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疲惫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沉寂下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种在巨大混沌中,对某种确定性的无声确认。
夜幕降临,连队早早熄灯。但肖向东在炕上躺了很久,听着周遭沉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直到确认大部分人都已陷入沉睡或装睡。
他悄悄起身,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极其微弱的雪地反光,摸出了那本《代数》和那卷珍贵的笔记纸,还有半截偷偷藏起的铅笔头。
他蜷缩在靠墙的角落,将笔记本垫在膝头,就着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开始演算。数字和符号在昏暗中艰难地浮现,他的眼睛必须凑得很近。
此刻,外面是世界陷入巨大失落与不确定性的黑夜。而在这一隅,在这混合着哀伤、恐惧和茫然的气息中,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屏住呼吸,用最原始的书写,与一个由逻辑和公式构成的、清晰而坚硬的世界进行着秘密对话。
半旗在窗外看不见的旗杆上,于寒夜中无声飘动。
而在这一片沉寂之下,一些东西,正在不被察觉地扎根、生长。那是对旧时代哀悼的默许,也是为新时代降临所做的最初、最孤独的演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