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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里,在1976年10月12日这片刚拔完萝卜的地头,这场灾难不是“过去时”。它是正在进行时。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伤口还在流血;那些废墟,可能还没清理干净;那些深夜的哭声,还真实地回荡在无数个家庭里。
而他,肖向东,一个来自未来、本该“知道”一切的人,却迟到了整整三个月。
他错过了。
不是没有勇气,不是没有机会,而是——时间线跟他开了一个残酷到极点的玩笑。他被扔到了灾难发生之后,扔到了二十四万条生命已经归于尘土之后。
“干活了!”组长的吼声再次响起。
肖向东站起来,走回萝卜地。王海柱已经抡起了镐头,冻土在镐尖下碎裂,声音闷闷的。他弯下腰,抓住萝卜缨子,用力。
但这一次,他无法再进入那种“待机模式”了。
“三个月前。二十四万人。你迟到了。”
这几个词像一组冰冷的程序代码,强行插入他的大脑,覆盖了所有其他进程。他不是在拔萝卜,他是在拔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拔掉那个“我能改变什么”的幻觉,拔掉那个“先知”的可笑身份。
萝卜被拔出来,带起一团黑土,溅到他脸上。他没擦,任由泥土混着汗水,在脸上慢慢变干,板结。
下午收工时,雾早就散了。天空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湛蓝,高远,干净,没有一丝云。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刚翻过的黑土地上,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肖向东走在队伍末尾,背着一筐萝卜。筐绳是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肩膀的肉里。疼痛很清晰,清晰到他能分辨出哪一道勒痕更深,哪一处皮肤快要磨破。
疼痛是坐标。 在这个他完全陌生的时空里,疼痛是少数几种他能完全信任的感官反馈。它告诉他:你在哪里,你正在承受什么,你的身体极限在哪里。
路过卫生所时,门开着。林美娟正站在门口和一个女知青说话。她今天没穿白大褂,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夕阳从侧面打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她微微侧着头听对方说话,那个角度——下颌到脖颈的流畅线条,额前碎发被风吹起的弧度——
像。
太像了。
肖向东的心脏条件反射般地抽紧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东西涌了上来,把那阵心悸压了下去。
像又怎样?
就算她长得和碧薇一模一样,她也是1976年的林美娟,一个他迟到了三个月才遇到的、活在另一个时间线里的人。而碧薇,在2025年,在那个他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坐标点上,现在在做什么?知道他死了吗?哭了多久?会不会……已经开始尝试接受新的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连一场发生在三个月前、他明明“知道”的地震都无力回天,又凭什么去牵挂四十九年后的一个人?
“肖向东。”
他回过神,发现林美娟已经打发走了那个女知青,正看着他。她的目光先落在他肩上的麻绳勒痕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到他脸上。
“林大夫。”
“手该换药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今天晚了,明天上午下工后过来。”
“好。”
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回了卫生所,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肖向东继续往前走。肩膀上的萝卜很重,每走一步,麻绳都更深地切进皮肉里。
疼痛很好。
疼痛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1976年,还在这个他迟到了三个月、错过了二十四万条生命的时空坐标里。
夜里,等宿舍的鼾声像潮水一样涨起来,肖向东摸出了笔记本和铅笔。
他没点煤油灯。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他挪到一块光斑旁,借着那点冷冰冰的光,翻开本子,找到空白页。
铅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像在做一份无法修改的现场记录:
【个人状态记录 - 1976.10.12 -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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