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老刘面馆。
苟得坐在最里桌,背对着门,这是他的固定位置,用他的话说,“背靠实墙,眼观八方,灾气不入”。
此刻他正用那双瘦得像鸡爪的手,慢条斯理地挑着碗里的葱花。
一根,两根,三根……
他皱起眉,筷子在汤里又捞了捞,第四根。
“老刘。”苟得开口,声音干涩还带点嘶哑。
柜台后的老刘浑身一颤,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狗半仙,咋、咋了?”
苟得抬头,那双死鱼眼透过缺腿的黑框眼镜盯着老刘。
他指着碗里那四根葱花,一字一顿:
“我说过,不、加、葱。”
“哎呀!”老刘一拍大腿,脸上褶子都挤到一处:
“人老了手抖,撒葱花时多抖了一下!这碗算我的,算我的!”
苟得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眼神让老刘头皮发麻,他在这条街开了二十年面馆,什么人都见过,可苟得这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在看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看这物件什么时候会坏、怎么坏。
“我这就给您重下一碗!”
老刘伸手要端碗。
“不必。”
苟得按住碗沿,手指细长,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朱砂红,画符弄的。
他继续挑葱花,第五根,第六根。
“浪费粮食损阴德。下不为例。”
“是是是!”
老刘如蒙大赦,退回柜台,抹了把额头的汗。
心里嘀咕:
这狗半仙,脾气真是狗。
面馆里就他俩。
这个点,午饭过了,晚饭没到,街上也静。
阳光从油腻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发白的光斑。
苟得的影子就投在那光斑边缘,瘦长一条,随着他挑葱花的动作微微晃动。
挑到第八根时,门帘被猛地掀开。
竹片珠子哗啦啦响,一个穿红底绿花衬衫的妇人冲进来,四十来岁,烫着过时的小卷发,脸上汗津津的。
她眼睛扫了一圈,直奔苟得这桌。
“您就是狗半仙吧?”
妇人声音又尖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
“我在东街王婆那儿听说您灵!求您给我儿子算算高考!”
苟得头也不抬,继续挑第九根葱花。
妇人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里的汤晃出来几滴。
“半仙!我儿子马上高考了,您给算算,能上重点不?要多少红包您开口!”
苟得终于放下筷子。
他端起碗,喝了口汤,喉结滚动。
然后他抬眼,从镜片上方看妇人,目光像冰锥子,把妇人满肚子的急火浇灭了一半。
“算什么前程。”
苟得说,声音平平的,没半点起伏:
“你儿子,三天后午时,骑自行车会被电驴撞断胳膊。五千可解,不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