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财务部的灯还亮着。

会议桌上摊满了账本——不是我们熟悉的蓝色山川封皮,而是永丰时期那种老式的红色硬壳账簿。林爱国、王婷、还有三个财务部最资深的会计,正围着一堆发黄的单据,眉头紧锁。

“找到了。”王婷拿起一张2015年的银行转账凭证复印件,“这笔八百万的短期借款,在永丰2016年的审计报告里没有体现。债权人叫……‘金诚商贸’?”

林爱国接过凭证,对着灯光仔细看:“借款日期2015年11月3日,期限三个月,月息2%。但永丰2016年1月申请破产时,这笔债务没申报。”

“抵押物呢?”

“看背面。”王婷翻过凭证,背面有潦草的钢笔字:“以城东纸厂地块收益权作押。”

我倒吸一口凉气。城东纸厂——就是那三块违规用地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张子轩声音发干。

“意味着这笔八百万的借款,可能是表外债务。”林爱国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债权人金诚商贸当时可能知道永丰要倒,所以没走正规破产申报流程,而是私下保留了这笔债权凭证。现在土地性质问题公开了,他们坐不住了。”

会议室门被推开,刘健拿着平板电脑进来:“我查了金诚商贸的工商信息。注册地是滨湾,法人叫金建国,主要做建材贸易。但有意思的是——”他把平板递过来,“金诚商贸2017年6月发生过股权变更,新股东叫赵磊,占股40%。”

空气凝固了几秒。

“所以赵磊手里的牌,不止土地问题。”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还有一笔八百万的表外债务,连带着土地抵押权益。”

“他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陈默问。

“因为之前土地手续不全,抵押权益没有法律保障。”柳青分析道,“现在我们要补手续,一旦土地合法化,抵押就有效了。他这时候跳出来,要么分一杯羹,要么……阻止我们补手续。”

张子轩一拳捶在桌上:“够狠。”

手机震动。是沈墨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金诚商贸的借款合同在赵磊手里,原始文件。”

我深吸一口气,回复:“谢了。能问一句,你为什么帮我们吗?”

这次他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屏幕才再次亮起:“我欠高启明一个人情。另外,我看不惯赵磊的做法。”

这个解释,我信一半。

凌晨三点半,我们初步理清了脉络:永丰在破产前半年,通过金诚商贸借了八百万短期过桥资金,以城东纸厂地块的“收益权”作抵押。这笔借款没有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属于历史遗漏问题。现在赵磊作为金诚商贸的股东,手握借款合同,等我们补全土地手续后,他就能主张抵押权益。

“八百万,不算多。”孙怀圣说,“咱们账上还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林爱国摇头,“是程序问题。如果承认这笔债务有效,就等于承认永丰当年的抵押行为有效——但当时土地性质不合法,抵押本身就有瑕疵。这会扯出一串法律纠纷,土地补手续的时间表肯定要拖。”

拖,是我们现在最拖不起的。

“能谈吗?”我问。

“我联系金诚商贸。”张子轩拿出手机,“直接找那个金建国谈。绕过赵磊。”

凌晨四点,张子轩拨通了金建国的电话。开了免提,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一个带着浓重滨湾口音的中年男声,睡意朦胧:“谁啊?大半夜的……”

“金总,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张子轩,张永丰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坐起身:“张……张总的儿子?有事?”

“关于永丰2015年那笔八百万的借款。我们这边在清理历史账目,想跟您核对一下细节。”

更长的沉默。然后金建国的声音清醒了很多:“那笔账啊……都好几年了。你们想怎么处理?”

“我们愿意连本带息偿还,按现在的市场利率。但需要您提供完整的借款合同、转账凭证原件,并签署债务结清协议。”

金建国干笑两声:“张总,这事儿吧……我现在做不了主。那笔债的权益,我已经转出去了。”

“转给谁了?”

“一个姓赵的朋友。合同、凭证都在他那儿。你们得找他谈。”

果然。

挂掉电话,会议室一片死寂。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灰,又一个不眠夜即将过去。

“赵磊这是铁了心要卡我们脖子。”刘健声音沙哑。

“先休息吧。”我看着一张张疲惫的脸,“明天……不,今天上午九点再碰。爱国、子轩,你们把债务材料整理一份完整的报告。其他人,回去睡三四个小时。”

众人拖着脚步离开。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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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我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今天的舆情报告——正面情绪回升到了45%,关于“企业担当”的讨论开始占据主流。但这一切,都可能被这八百万的表外债务打回原形。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母亲的微信,发在家庭群里,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晓晓,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腊肉香肠,寄了两箱,一箱你吃,一箱给小苏老师。记得放冰箱。”

我眼眶一热。这才想起,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往上翻聊天记录,父亲前几天转发过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是《农业企业的土地迷局:永丰倒了,山川能走多远?》。母亲在下面回了一句:“乱写,我儿子公司好得很。”父亲只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他们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这些。但我知道,清水县就这么大,街坊邻居的议论、亲戚朋友的打探,不可能传不到他们耳朵里。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我以为他们睡了的时候,电话被接起。

“喂?”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爸,吵醒你了?”

“没,本来也快醒了。”父亲清了清嗓子,“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看见妈发的微信,想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