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风声渡

苏阙闻言,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蓟州曲阳关附近,生意惨淡,与边关军民中颇有根基的龙湖帮。他也想起了那个曾在曲阳关并肩作战、后来在龙湖帮内颇有地位的青年——陈靖。此人重义气,有手腕,是已故老帮主林业的儿子,也是燕王府暗中扶持、用以掌控龙湖帮乃至部分蓟州水路的关键人物。

“龙湖帮怎么了?”苏阙问道。

孟小河吸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冽:“老帮主一个月前,正式退下了帮主之位。接任的,正是陈靖。”

这消息不算太意外。燕王既然扶持陈靖,自然希望他能上位。以陈靖的能力和燕王府的支持,加上老帮主年事已高,交棒是迟早的事情。

“陈靖在坐上那把交椅之前,做了一件事。”孟小河盯着苏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独自去了一趟郾城。回来之后……亲手取下了他师傅林业的脑袋。”

苏阙点点头,那场恩怨,苏阙就在当场,陈靖天赋不错,拿下林业的脑袋是肯定的,根本不用多想,更何况这也是当初林业吃里扒外,这件事情无论是对于未来蓟州军统管整个蓟州江湖,还是黄乾诚郾城的谋划,只好不坏,对于陈靖未来的修炼之路,更是早早解开心结。

“三。”孟小河竖起三根手指,“这封信第三件事,是郾城智家已经和黄家合并,已经将周家挤下了城主的位置,智余离开郾城去往曲阳关,留下来的那些家产,全部都交给了黄乾诚,现在的黄乾诚已经完全把控了郾城,无论是钱财还是刀子,都已经收拾好了,龙湖帮会坚定不移给他当打手,不到两年,就可以将那些摆在明面上的蓟州游侠全部收拾地服服帖帖。再过一年,就可以把蓟州山上人也处理好,三年之后,蓟州江湖会很风平浪静。”

苏阙点点头,没来由地想到了四个小家伙。

孟小河继续说道:“第二封信,你乐姨帮你收拾你家里头,这么长时间,你当初买下的那些地头很好,每月的租金很多,又有那位鲁师傅的庇护,没有什么大的风浪,但是前不久,出了一件事,让那些原本在应天旧都买下了很大一块地盘的众多宗门,选择将原本买下来的地方贱卖出去。”

苏阙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小江壶光滑的表面。

这些年过去,那些地段优越、灵气尚存的地块,早已成为各宗在幽州、乃至窥探前朝隐秘的重要据点,价值水涨船高。若非有天大变故或难以抗拒的压力,那些嗅觉灵敏、根基深厚的宗门,绝无可能集体选择“贱卖”,这无异于割肉断腕,放弃在幽州的一大块利益和潜在的眼线。

“直接原因,是三个月前,那位将近二十年没有上朝的北周皇帝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太和殿上,当着文武百官和诸多进宫议事的宗门代表的面,下了一道旨意。不是明发天下的诏书,更像是一种‘定调’的口谕。”孟小河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叙述秘闻的慎重,“皇帝说,应天旧都,终究是前朝宫阙遗骸,怨气深重,近年屡有异象,恐非长治久安之福。北周承天命而立,当有崭新气象。他要求,三年之内,所有在旧都范围内拥有地产的非朝廷直属机构——主要指的就是那些宗门——需逐步清退、迁移。朝廷会按……‘市价的三成’进行‘赎买’。”

“市价三成?”苏阙眉头一挑,这与其说是“赎买”,不如说是明抢。那些地块如今的真实价值,岂是当年象征性付出的价格可比?更遑论三成。

“对,三成。而且,旨意里还夹了根软钉子。”孟小河继续道,“皇帝说,此举也是为了各宗清净修行着想,避免被前朝遗留的因果煞气侵染。若有无视旨意、恋栈不去的……朝廷虽怀仁德,但维护京畿安稳、涤荡前朝余秽,亦是职责所在。话没说得太绝,但意思很明白:要么拿着这点钱走人,要么,就可能被扣上‘蓄意沾染前朝因果’、‘图谋不轨’的帽子,到时候来的就不是银钱,而是镇抚司的缇骑和钦天监的阵法了。不过也会有其他的补偿,这一点上,北周皇室不会吝啬。”

苏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维护京畿安稳、涤荡余秽”,这顶帽子可大可小,尤其是在北周皇室权威日重、又对前朝之事格外敏感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个宗门愿意去冒这个风险。皇帝选择在百官和宗门代表面前说出这话,就是不留转圜余地,逼他们当场表态。

这要是在其余六国可能没什么用处,但是偏偏在北周,很多人都愿意听上京城传出来的事情。

“这些不重要,反正是对外的,应承县原本买下地的财主又不用,鲁师傅没打算继续买下来,这样你可以买下来很多地方,除了书院,道观和佛庙,以及上京城柴氏早就预定了的,你都可以顺手买下来。乐姨那边没有问题,银钱不用你担心,她只是来问问你。”

苏阙展颜一笑,说道:“谁会嫌地方小呢?告诉乐姨,这件事交给她。”

孟小河点点头,然后没来由地说了四个字,“小兔崽子。”

“嗯?”苏阙有点诧异。

孟小河赶紧摆摆手笑道:“不是我说的,是乐姨说的,就写在信上。”

苏阙轻笑一声,没有追问。

“乐姨还在信中说了,北周皇室打算在应天旧都取一块地方建立跨州渡口,很凑巧,你很幸运,那位皇帝的选择,是在你买下来的地方,建立一条渡船走道,通过朝北的那个正阳门,那块地方被命名为龙门津。”

龙门津。鲤跃龙门,化而为龙,自此气象不同。北周皇室以此命名新渡口,其志向与气魄不言而喻——不仅要重建应天旧都的枢纽地位,更要以此为新起点,贯通南北,掌控漕运与修行物资流转的命脉,重现昔年古都“天下舟车辐辏,万商云集”的盛景。

“萧燕燕是其一,”孟小河接着说,神色却比刚才凝重了些,“另一件事,是你走过蓟州时,打过交道的那个‘龙湖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