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水。
准确地说,是深海——一种没有尽头的、浓稠的、把所有光线都吞噬殆尽的黑蓝色。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却感受不到窒息,也感受不到压迫,仿佛这具身体不属于水,水也不排斥这具身体,两者之间存在着一种诡异的默契。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或者说,“祂”感觉自己都不再是自己——没有重量,没有轮廓,没有名字,没有来路。存在的只剩下一团漂浮的意识,和周身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只是睁开了,像海底两盏幽幽的灯,照亮了方寸之间浑浊的海水。
一只手伸了出来。那只手同样不属于任何人——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划开水中的悬浮颗粒,拨开眼前弥漫的沙尘。
他躺在海中,仰面朝天。
头顶是一片银河。真正的银河——悬在天穹上的繁星,穿过层层海水的折射,变成一团团荡漾的光斑,随波逐流,明明灭灭。那些光斑碎裂又聚合,聚合又碎裂,像是有人把整条银河倒进了海里,搅了一搅。
星海。
没错。
这双手属于星海,这双眼睛也属于星海。
名字是什么?名字是岸上的东西,属于陆地,属于社会,属于某人的儿子某人的弟弟某支乐队的鼓手。
一旦沉入水中,名字就像盐溶于水——还在,但已经无法捧起来了。
在这片混沌中飘浮,感受天地未有之寂寥。没有风,没有浪,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的边缘在缓缓消融,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棱角一点点地钝掉,轮廓一点点地模糊。
心旷神怡,随水沉浮。
这片星海或许在想——如果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就好了。
一直躺在这片混沌里,不用承受,不用挣扎,不用在聚光灯下握紧鼓棒感受心脏被攥住的那种恐惧,不用在别人面前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约定要守,没有诺言要破,没有那根电线,没有那道电流,没有九年前和九年后的区别——时间在深海里是不存在的,只有永恒的、安宁的、虚无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