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压下心中翻涌的忧虑,声音刻意放得平稳,问道:“二奶奶深夜唤奴婢来,可是有什么万分紧要的吩咐?但请奶奶示下,奴婢定当竭尽全力。”
凤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积蓄力气般,深深吸了口气,这简单的动作却引来一阵压抑的轻咳,咳得她单薄的肩膀都在颤抖。
平儿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拍背,眼中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咳声止住后,凤姐对平儿使了个极其复杂的眼色,那里面有孤注一掷,有无奈,更有深深的托付。
平儿会意,面色凝重地点点头,转身走到里间卧室,片刻后,双手捧出一个一尺见方、颜色暗沉、边角甚至有些磨损的紫檀木小匣子。
那匣子样式古朴,毫不起眼,但平儿捧着的动作却极其小心翼翼,仿佛重若千钧。
她将匣子轻轻放在凤姐手边的炕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又无声地退到门边,如同最警觉的守卫,竖耳倾听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近乎凝滞的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三人极力放缓的呼吸声。凤姐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钉在那个旧匣子上。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匣子冰凉光滑的表面,那眼神里翻涌着痛惜、不甘、留恋,最终都化为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这匣子里,锁着的不仅是财物,更是她王熙凤在贾府这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十几年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从指缝里、从风险中,一点点抠摸积攒下的部分底气,是她为自己,或许更是为巧姐,预留的一条退路。
“这里头。。。”凤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丝般的沙哑,“是我。。。压箱底东西的一部分。有些,是当年出嫁时,母亲偷偷塞给我傍身的;有些,是这些年。。。我管着这个烂摊子,表面上风光,暗地里。。。从那些硕鼠嘴里抢回来的,从那些看似光鲜、实则千疮百孔的账目里,硬生生刮下来的。。。”
她说着,嘴角扯起一个极其苦涩扭曲的弧度,自嘲道:“外头人只当我王熙凤泼天富贵,手指头缝里漏点沙,就够平常人家起座宅院。哈。。。他们哪里知道,这国公府就是个镶金嵌玉的无底洞!多少银子填进去,连个响动都听不见!能落到我自己手里,能干干净净攥住、留给巧姐的,也得精打细算,一点点挪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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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静静地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看着凤姐那双曾经翻云覆雨、此刻却布满细纹和无尽疲惫的眼睛,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番话背后,那无数个不眠之夜,那些与人勾心斗角的算计,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和庞大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