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服刚一坐下,便觉有目光从窗外悄悄投来。老妇人提高声音喊道:“小荣,赶快做饭。”只听外面有婢女脆生生地大声答应。趁着等待的间隙,王子服详细地向老妇人讲述了自己的家世。老妇人听着,微微点头,突然问道:“你外祖父,是不是姓吴?”王子服连忙回答:“是的。”老妇人听后,满脸惊讶,说道:“那你是我外甥!你母亲,是我妹子。这些年因为家里穷,又没个儿子,就断了联系。没想到外甥都长这么大了,我竟一直没见过。”王子服解释道:“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找姨妈,只是来得匆忙,一时忘了姓氏。”老妇人感慨地说:“我姓秦,没有生孩子;就这一个女儿,还是小妾生的。她母亲改嫁了,留给我抚养。这孩子还算不笨,就是少了些教导,整天只知道玩,不知愁为何物。等会儿,让她来拜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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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婢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来,桌上的鸡肉肥嫩,看着十分诱人。老妇人热情地劝王子服吃饭,待他吃完,婢女便上前收拾餐具。老妇人这时说道:“叫宁姑来。”婢女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过了许久,门外隐隐传来阵阵笑声。老妇人又提高音量喊道:“婴宁,你姨兄在这里。”可门外的笑声依旧不停。紧接着,婢女半推半就地把女郎拉了进来,只见她双手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站不稳。老妇人佯装生气,瞪着眼睛说:“有客人在,还嘻嘻哈哈,成什么样子?”女郎好不容易忍住笑,站定身子,王子服赶忙起身向她行礼。老妇人介绍道:“这是王郎,你姨兄。一家人还互不相识,真是惹人笑话。”王子服看着女郎,轻声问道:“妹妹多大了?”老妇人年纪大,耳朵有些背,没听清。王子服又重复了一遍。这时,女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老妇人无奈地对王子服说:“我说她缺少教导,你看,就是这样。都十六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不懂事。”王子服说:“比我小一岁。”老妇人接着问:“外甥都十七了,是不是属马的?”王子服点头确认。老妇人又问:“外甥媳妇是谁?”王子服回答:“还没有。”老妇人说:“像外甥这样的才貌,怎么十七岁还没订婚?婴宁也没有婆家,跟你正般配,可惜你们有亲戚关系。”王子服听了,没有说话,目光紧紧地盯着婴宁,眼中再容不下其他事物。婢女见状,小声对女郎说:“眼睛直勾勾的,贼样还没改。”女郎听了,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看着婢女说:“看看桃花开了没有?”说完,立刻起身,用袖子捂着嘴,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出去了。直到她走到门外,那清脆的笑声才越发响亮地传了进来。
老妇人也站起身来,吩咐婢女去铺床,为王子服安排住处。她对王子服说:“外甥来一趟不容易,应该多留几天,过几天再送你回去。要是觉得闷,屋后有个小园子,可以去散散心,那里还有些书可以看。”王子服连忙道谢,心中却还回味着婴宁的一颦一笑,满心期待着接下来与她的相处。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轻柔地洒在王子服的脸上。他早早醒来,一想到马上就能再见到婴宁,心中便满是欢喜与期待,匆匆洗漱后,便迫不及待地前往屋后探寻。
刚踏入园子,一幅如诗如画的美景便映入眼帘。半亩大小的园子,绿草如茵,恰似一块柔软的绿毡,杨花悠悠飘落,点缀在蜿蜒的小路上,更添几分诗意。园子中央,三间质朴的草屋静静伫立,四周花木环绕,繁花似锦,馥郁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王子服漫步其间,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忽然,一阵轻微的簌簌声从头顶传来,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婴宁正坐在树枝上,身姿轻盈,宛如一只灵动的鸟儿。婴宁瞧见王子服,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笑得前仰后合,身子晃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树上掉下来。
王子服见状,心中一紧,急忙喊道:“别这样,会掉下来的!”婴宁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向下攀爬,可那笑声怎么也停不下来。快到地面时,她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下来,这一摔,竟让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子服赶忙上前搀扶,在触碰到婴宁手腕的瞬间,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同时,一股勇气涌上心头,他悄悄捏了捏婴宁的手腕。婴宁像是被电流击中,又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得靠在树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平复下来。
待婴宁的笑声停歇,王子服从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那枝早已枯萎的梅花,递到她面前。婴宁接过梅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问道:“花枯了。为什么留着?”王子服深情地看着她,轻声说道:“这是上元节妹妹扔的,所以我一直留着。”婴宁歪着头,天真地问:“留着有什么意思?”王子服鼓起勇气,倾诉道:“表示相爱不忘。自从上元节与妹妹相遇,我思念成疾,一度以为自己要命丧黄泉;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妹妹。”
婴宁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地说:“这是小事,亲戚之间有什么舍不得?等你走的时候,园子里的花,我叫老仆折一大捆给你送去。”王子服无奈地笑了笑,说:“妹妹傻呀?”婴宁满脸不解,问道:“怎么就是傻?”王子服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不是爱花,是爱拿花的人。”婴宁疑惑地皱起眉头,说:“亲戚之间的情分,还用说爱。”王子服摇了摇头,解释道:“我所说的爱,不是亲戚之间的爱,是夫妻之间的爱。”婴宁歪着头,思考了许久,才问道:“有什么不一样?”王子服的脸微微泛红,犹豫片刻后,轻声说:“夫妻晚上是睡一起的。”
婴宁听后,先是一愣,随后缓缓低下头,似乎在认真思索这句话的含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天真无邪地说:“我不习惯和陌生人睡。”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原来是婢女悄悄来了。王子服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转身,匆匆逃离了这个充满暧昧与尴尬的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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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王子服怀着忐忑又有些懊恼的心情,与婴宁在老妇人所在之处碰面。老妇人正坐在屋中,见两人进来,便抬头问道:“你们这是去哪儿了?”婴宁一脸天真,脆生生地回答:“我和大哥在园子里一起说话呢。”老妇人微微嗔怪道:“饭都做好很久啦,能有什么话,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婴宁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什么,接着说道:“大哥说想和我一起睡。”这话说出口,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打破了原有的氛围。王子服顿时满脸通红,尴尬得无地自容,急忙转头狠狠瞪了婴宁一眼,希望她赶紧住口。婴宁看到王子服的表情,先是一愣,随即又咯咯笑了起来,这才停下话语。
所幸老妇人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并未听清婴宁的话,仍在不紧不慢地追问着其他事情。王子服赶忙脑子一转,用别的话题巧妙掩饰过去,心中却暗暗叫苦。待老妇人注意力稍分散,他赶忙把婴宁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责备道:“你怎么能这么说!”
婴宁却一脸无辜,大眼睛里满是疑惑,问道:“这话不该说吗?”王子服又急又气,无奈地解释:“这是只能两个人私下里说的话。”婴宁歪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说道:“背着别人,怎么能背着母亲呢。而且睡觉不就是每天都会做的平常事嘛,有什么好忌讳的呀?”
王子服看着她那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实在是拿她没办法,暗自懊恼她怎么如此憨傻,自己费尽心思也无法让她明白其中的隐晦与羞涩。
王子服与婴宁刚用完餐,正陪着老妇人其乐融融地闲聊,温馨的氛围在屋内弥漫开来。忽然,一阵清脆的驴叫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从门外悠悠传来。王子服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快步出门查看。只见自家的仆人正牵着两头驴,在门口左顾右盼,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焦急。
原来,自王子服离家后,王母就一直心神不宁。起初,她以为儿子只是像往常一样在村子周边闲逛,便没太在意。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西斜,仍不见王子服的身影,王母心急如焚,在村子里四处打听,逢人便问是否见过自己的儿子,可找了一遍又一遍,始终一无所获。慌乱之中,王母猛然想起儿子之前与吴生的交谈,于是,她匆匆忙忙地赶到吴生家,焦急地向他询问情况。吴生低头思索片刻,一拍脑门,想起自己曾说那女子住在西南山,便建议王母派人到西南山一带寻找。
仆人们沿着蜿蜒的山路,在西南山的村落间穿梭寻觅。他们问了一个又一个村子,走了一程又一程,终于在这个宁静的小村落寻到了王子服。王子服出门正好撞见。王子服赶忙转身回到屋内,将仆人们找来的事情告知老妇人。末了,他又鼓起勇气,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地请求带婴宁一同回去,眼神中满是期待。
老妇人听闻,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笑容温暖而慈祥。她说道:“我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长途跋涉,如今有外甥带着妹子去,认认姨妈再好不过了。”说罢,她提高音量,高声喊道:“婴宁,婴宁。”
不多时,婴宁迈着轻快的步子,像一只灵动的小鹿般笑着来到众人面前。老妇人佯装生气,板起脸说:“你这丫头,有什么高兴的,一天到晚笑个不停?要是能不笑,那才像个正常人。”说着,还瞪了婴宁一眼,可那眼中却藏着一丝宠溺。转而又道:“大哥要带你走,快去收拾东西。”
随后,老妇人赶忙吩咐人准备丰盛的酒食,热情地招待王子服家的仆人。吃饱喝足后,老妇人将他们送至门口,眼中满是不舍,叮嘱道:“你姨妈家田产富足,养得起闲人。到了那里,先别急着回来,跟着姨妈好好学些诗书礼仪,将来也好伺候公婆。还得麻烦姨妈,给你选个好女婿。” 婴宁听着,只是抿嘴笑个不停,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盛开的花朵般灿烂。王子服则在一旁,心中既有即将带婴宁回家的喜悦,又隐隐担忧未来之事,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王子服和婴宁踏上归程,一路相伴。山间的风轻轻拂过,轻轻吹起他们的衣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行至山坳处,王子服下意识地回头张望,只见老妇人那略显佝偻的身影还倚在门边,正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眺望。那身影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孤单。
历经跋涉,两人终于回到家中。王母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她的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担忧。见儿子归来,王母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婴宁身上时,不禁为她的美貌所惊艳,忙问道:“这姑娘是谁呀?”王子服赶忙回答:“娘,这是我的姨妹。”王母听后,满脸疑惑,连连摇头说:“之前吴生跟你说的话,是骗你的。我并没有姐姐,哪来的外甥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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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转而看向婴宁,目光中带着探寻。婴宁落落大方,轻声说道:“我并非母亲亲生。我的父亲姓秦,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襁褓之中,很多事都记不得了。”王母听后,心中一惊,回忆起往事,说道:“我确实有个姐姐嫁到了秦家,可她早就去世了,怎么还会有你呢?”
于是,王母开始仔细询问婴宁母亲身上的特征,比如脸上的痣和疤痕,婴宁一一作答,竟然全都吻合。王母更加疑惑,喃喃自语道:“都对上了。可她已经去世多年,怎么现在又活着呢?”
就在众人满心疑惑、面面相觑之时,吴生恰好来访。听到屋内的交谈声,他走进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王母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吴生听完,愣在原地,眉头紧锁,思索良久。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这个女子叫婴宁吗?”王子服点头称是。吴生不禁惊叹道:“这可真是怪事!”众人忙问他为何这么说。
吴生缓缓说道:“秦家姑姑去世后,姑父独自一人生活,后来被狐狸精迷住,日渐消瘦,最终因病离世。那狐狸精生下一个女儿,就叫婴宁,当时还在襁褓中,家里人都见过。姑父死后,狐狸精还时常出现。后来家里求了天师的符贴在墙上,狐狸精便带着女儿离开了。难道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婴宁?”
众人听后,都半信半疑。就在这时,从屋内传来一阵轻轻的、吃吃的笑声,那熟悉的笑声,一听便知是婴宁发出的 ,似乎她对众人的惊讶与猜测,都觉得十分有趣。
在王家宽敞明亮的堂屋里,王母满脸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旁的吴生和王子服说道:“这孩子也太憨傻了些。”吴生听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连忙拱手说道:“如此有趣的姑娘,我倒想见识见识,还望姑母允我一见。”王母点头应允,随后转身走进屋内。
此时的婴宁正坐在屋内,想到方才众人的反应,又忍不住笑出声来。王母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孩子,外面有客人想见你呢,可别再笑啦。”婴宁努力憋住笑意,可嘴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王母见她这般,又催促了几句,婴宁这才深吸一口气,极力忍住笑,走到墙边,对着墙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所有的笑意都藏起来。
终于,她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王母走了出来。一见到吴生,她便微微欠身行礼,刚拜了一下,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转身捂着脸,快步跑回屋内,紧接着,屋内传来她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愣,随后都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待笑声渐渐平息,吴生对王母和王子服一脸正色地说道:“我看这事儿着实蹊跷,不如我去那村子一探究竟,顺便也帮着表弟把这门亲事给定下来。”王母和王子服对视一眼,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日,吴生早早起床,简单收拾行囊后,便踏上了前往西南山的路途。一路上,山间的鸟鸣此起彼伏,可吴生一边欣赏这春日美景,一边好奇嫁到秦家的那位姑姑是否真的还活着。同时又担心这其中会有什么变故。
当他终于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哪里有什么房屋,一片荒芜中唯有几株凋零的山花在风中摇曳。吴生在这片荒芜中来回踱步,他依稀记得姑姑的坟应该就在这附近,可如今,那些坟墓早已被荒草埋没,根本无法辨认。他望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满是惊讶与感慨,无奈之下,只能带着满心的疑惑,转身踏上归途。
吴生回到王家,径直来到堂屋,王子服和王母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吴生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知,王母听完,心中的疑虑愈发浓重,她总觉得婴宁的身世透着古怪,甚至怀疑她是鬼魅。趁王子服和吴生在堂屋交谈,王母悄悄走进房间,将吴生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婴宁。本以为婴宁会惊慌失措,可她听完,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清澈无辜,没有丝毫的畏惧。
王母见她如此,不禁又问:“你如今没了家,怎么也不见你伤心难过,就只知道笑?”婴宁歪着头,嘴角上扬,却不说话,只是笑个不停。这让王母更加摸不着头脑,满心的疑惑怎么也解不开。
到了晚上,王母虽心存疑虑,但还是安排婴宁和家中的少女一同睡下。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柔和的光线还未完全照亮房间,婴宁就起了床,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按照规矩,来到王母房里问候。她的举止虽说带着几分天真随性,却也不失礼数,王母看着,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