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回去了

王杰的SUV缓缓驶出殡仪馆那被惨白路灯照亮的停车场,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咯噔”两声,像是为这段苏州的悲伤往事画下两个沉重的休止符。轮胎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在凌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车子拐上主路,将那座方正、肃穆、承载了太多泪水和告别的建筑,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内是一片近乎凝固的沉默。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任何声响都会惊扰这份沉重,或者惊扰我怀中那个安眠的木盒。引擎低沉的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单调而持续。婓靠在我身边的座位上,脸侧向窗外,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的手。欣悦和王杰坐在前排,同样沉默。小晨缩在后排另一侧,抱着自己的背包,下巴抵在包带上,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的街灯光影上。

我抱着张和的骨灰盒,坐在副驾驶位。木盒的凉意透过外套,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我没有把它放在脚边或后座,而是固执地抱在胸前,仿佛这是最后一点能与她产生的、微弱的物理连接。车子加速,驶离城区,路边的建筑渐渐稀疏,灯火阑珊。

理智告诉我不要回头,就让一切留在身后。但情感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我的脖颈。在车子即将拐入通往高速的匝道时,我还是没能忍住,微微侧过头,透过后视镜,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后视镜里,世界在飞速倒退、缩小。殡仪馆门口那两盏惨白的门灯,像两只浑浊的、不肯瞑目的眼睛,在深沉的夜色中逐渐模糊成两个昏黄的光点。而在那光点前方,依稀可以辨认出两个静止的人影。一个佝偻着,像是被抽走了脊梁;另一个站在他身旁,身影单薄。是老李和陈倩。

距离太远,车速太快,我根本看不清老李脸上的表情。是崩溃后的麻木?是目送我们离开的绝望?还是依旧沉浸在他那无边无际的悔恨里?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更不想再去关心他此刻翻涌着怎样的情绪波澜。那就像另一个宇宙里发生的风暴,与我,与我们这辆满载悲伤、驶向远方的车,已经彻底无关了。

我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前方。挡风玻璃外,是无尽的黑暗,和被车灯切开的一小段不断延伸又不断消失的柏油路面。两侧的隔离栏、反光标志、偶尔掠过的指示牌,都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向后退去,仿佛急于与过去割裂。城市最后的光晕在地平线上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速公路上特有的、空旷而孤寂的黑暗。我们正在驶离,驶离这座充满回忆、也最终充满伤逝的城市,驶离那些欢笑与争吵交织的岁月,驶离那个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的年轻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

疲惫,是那种深入骨髓、连悲伤都显得无力的疲惫,如同涨潮的黑色海水,慢慢淹没了我的意识。连续多日的奔波、情绪的巨大消耗、以及此刻车内暖气带来的沉闷,让我眼皮越来越重。尽管怀里抱着如此沉重的东西,尽管心口的钝痛依旧清晰,但生理上的极限还是到来了。

我的头不自觉地靠向冰凉的车窗玻璃,额头抵着那片坚硬和寒冷。怀抱着骨灰盒的手臂稍微松了些力,但仍维持着一个保护的环抱姿势。在车轮规律的震动和引擎低沉的催眠声中,我抵抗不住睡意的侵袭,意识逐渐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

梦境,总是来得不合时宜,却又直指内心。

我仿佛又来到了那个只属于我和婓的隐秘世界——那座矗立在意识深处的“城堡”。但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压抑,没有阳光,也没有星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带着灰尘气息的寂静。我站在那片曾经开满无名鲜花的原野上,但眼前所见,让我的心猛地一沉。

花海……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