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地吃饭。
气氛有些微妙,但不尴尬。就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新的相处节奏。
吃到一半,温清瓷忽然问:“你的医术是跟谁学的?”
陆怀瑾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小时候在乡下,”他缓缓说,“跟一个老中医学过几年。后来他去世了,我就自己看书。”
“那你……”温清瓷犹豫了一下,“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开个诊所,或者去医院工作?以你的水平,应该不难。”
陆怀瑾放下筷子,看着她:“如果我说,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你信吗?”
温清瓷怔住了。
她想起这两年,陆怀瑾确实过着近乎隐居的生活。除了必要的家族聚会,他几乎不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看书,或者在花园里打理花草。
“为什么?”她不解,“你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甘愿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
陆怀瑾笑了,笑容里有些温清瓷看不懂的东西。
“清瓷,这世上有的人追求名利,有的人追求权力,有的人追求刺激。”他轻声说,“而我,经历过一些事之后,只想追求平静。能每天看看书,做做饭,照顾自己想照顾的人——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温清瓷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想问“你想照顾的人包括我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直白了,不像她。
“那……”她换了个问题,“今天那三位老板,你真的不求任何回报?五个点的让利,一年就是几千万的利润损失。”
“钱是赚不完的。”陆怀瑾说,“而且,清瓷,你觉得我今天帮了他们,他们未来不会在其他地方回报温氏吗?人脉这东西,有时候比钱更重要。”
温清瓷愣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陆怀瑾不是不懂商业,他懂,而且看得比她想象的更远。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快吃吧,汤要凉了。”陆怀瑾又给她夹了块鱼,“今天累了一天,晚上早点休息。供应链的问题解决了,但后续的整合和生产调整,还有的你忙。”
温清瓷点点头,埋头吃饭。
但她的心,已经乱了。
饭后,陆怀瑾收拾碗筷,温清瓷想帮忙,被他挡了回去。
“你去洗澡放松一下,”他说,“厨房的事我来。”
温清瓷没再坚持。
她上楼,泡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让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洗完澡出来,她听见楼下传来隐约的古琴声。
温清瓷愣了愣,披上睡袍下楼。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陆怀瑾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张古琴。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流泻出一段她从没听过的旋律。
小主,
琴声悠远,苍凉,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温柔。
温清瓷靠在楼梯上,静静听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属于陆怀瑾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有医术,有古琴,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和让她心安的温柔。
一曲终了。
陆怀瑾抬头,看见了她。
“吵到你了?”
“没有。”温清瓷走过去,“很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没有名字。”陆怀瑾轻轻抚过琴弦,“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教的。”
“朋友?”温清瓷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能说说吗?”
陆怀瑾看着她,眼神深邃。
许久,他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清瓷,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并不一定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温清瓷固执地说,“陆怀瑾,我们是夫妻,至少在法律上是。我想了解你,这过分吗?”
夜色透过窗户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流淌。
陆怀瑾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温清瓷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的过去,”陆怀瑾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夜空。
“我确实学过医,也学过琴,还学过很多东西。但这些都不是在学校里学的,而是……在流浪的路上,跟各种各样的人学的。”
“流浪?”温清瓷愕然。
“嗯。”陆怀瑾点头,“我从记事起,就没有固定的家。跟着收养我的人四处漂泊,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那个老中医,是在西南的一个寨子里遇到的;教琴的朋友,是在江南古镇认识的;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教会我各种生存的技能,也教会我怎么看这个世界。”
温清瓷的呼吸都屏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那你的家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陆怀瑾笑了笑,笑容里有淡淡的涩意,“也许是孤儿,也许是被遗弃的。收养我的人说,他是在河边捡到我的,襁褓里只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和一枚玉佩。”
“玉佩?”
“嗯。”陆怀瑾从领口里拉出一条红绳,绳子上系着一枚白玉佩。玉佩不大,雕着复杂的云纹,中间有个小小的“陆”字。
温清瓷凑近看,发现那玉佩的雕工极为精致,不像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所以你就姓陆?”
“嗯,收养我的人不识字,就照着玉佩上的字给我取了名。”陆怀瑾把玉佩塞回去,“后来他去世了,我就一个人继续流浪。直到两年前,我来到海城,遇到了你父亲。”
温清瓷想起来了。
两年前,父亲突然说要给她招婿,她激烈反对,但父亲罕见地坚持。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在登山时突发心脏病,是被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救了。为了报恩,也为了给她这个不愿意结婚的女儿找个“挡箭牌”,父亲找到了那个年轻人,提出了这场交易婚姻。
她当时气得和父亲大吵一架,连婚礼都没参加,直接飞去国外出差了半个月。
等她回来,陆怀瑾已经住进了别墅。
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别指望我会把你当丈夫。这只是一场交易,你帮我应付家里,我给你钱和住处。三年后,我们就离婚。”
那时陆怀瑾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平静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所以,”温清瓷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答应这门婚事,只是为了报答我父亲的救命之恩?”
陆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是。”他承认,“但后来……”
“后来什么?”
陆怀瑾看着她,眼底有温清瓷看不懂的情绪在涌动。
“后来我发现,”他缓缓说,“你很累。明明是个女孩子,却要扛着整个家族企业,每天忙到深夜,生病了也没人照顾。那些所谓的亲人,想的不是怎么帮你,而是怎么从你手里挖走更多利益。”
温清瓷的鼻子又酸了。
“所以你就……”她说不下去了。
“所以我就想,”陆怀瑾接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既然住在这里了,至少能让你回家的时候,有口热饭吃,有盏灯亮着。也许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
眼泪终于决堤。
温清瓷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两年的委屈,这两年的孤独,这两年的强撑,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泪水,汹涌而出。
她哭得像个孩子。
陆怀瑾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温清瓷没有推开。
她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她才哑着嗓子说:“陆怀瑾,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这两年对你的冷漠,为我对你的轻视,为我……”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从来都没想过要了解你。”
陆怀瑾笑了,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都过去了。”他说,“清瓷,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温清瓷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深浓,万家灯火。
而在这栋别墅的客厅里,两个做了两年名义夫妻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看见了彼此。
“陆怀瑾,”温清瓷靠在他肩上,轻声问,“那三年之约……还要继续吗?”
陆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你说呢?”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