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收回手,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静静看着她。
睡着的温清瓷和醒着时判若两人。醒着时她是锋利的冰,是出鞘的剑,每一寸线条都写满戒备。而现在,她蜷在沙发里,脸颊贴着靠枕,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
像个终于撑不住睡着了的孩子。
陆怀瑾伸手,极其轻柔地拨开她脸上的发丝,指尖不小心触到她眼下的皮肤——那片青黑在白皙的肤色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记得三天前的深夜,他“听”见她胃痛的声音,下楼发现她在厨房找药。她当时吓了一跳,强装镇定说“老毛病,吃了药就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早餐多了份温软的小米粥。
他也记得两天前的凌晨,他“听”见她肩膀肌肉痉挛的呻吟,走到她房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抽气声。他在门外站了十分钟,直到声音平息才离开。第二天,她书房的椅子上多了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靠垫。
而这几天,她身体发出的声音越来越痛苦。
头部的胀痛,胃部的抽搐,心脏偶尔的悸动,腰椎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些声音在他耳边汇聚成一片海,每一道浪都拍打在他的神经上。
他不是不能直接出手解决供应商的危机——听心术能让他轻易挖出幕后黑手,修真手段能让那些搞小动作的人付出代价。但那样太突兀了,会吓到她,也会打破他们之间这种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合理的契机。
但她的身体等不了了。
所以有了这杯安神茶。
陆怀瑾看着温清瓷沉睡的容颜,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睡着后的她,身体终于不再发出那些痛苦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的、舒缓的频率,像潮汐退去后宁静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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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去卧室拿了条更厚的毯子,仔细给她盖好。
然后他回到刚才的位置,却没有再坐下,而是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那些灯火背后,有多少人像温清瓷一样,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硬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睡在沙发上的这个女人,他不想再看她这样熬下去了。
供应商的事……
陆怀瑾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他点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输入一行指令。
几秒后,对方回复:“已锁定三家符合要求的替代供应商,资料发你邮箱。”
他回复:“匿名发给温氏采购部总监,路径要干净。”
“明白。”
关掉手机,陆怀瑾重新看向窗外。
明天,温清瓷醒来后会发现危机出现了转机。她不会知道那是他的手笔,只会觉得是运气,是采购部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这样就好。
在他还没有完全恢复修为,还没有足够能力公开守护她之前,就这样在暗处,一点一点,为她扫平前路。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陆怀瑾回过头,看见温清瓷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毯子滑落了一角。他走过去,重新帮她盖好,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睡梦中的温清瓷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唇边竟漾开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她在做梦。
梦里没有供应商危机,没有家族争斗,没有永远开不完的会和处理不完的文件。梦里有一片很温暖的阳光,阳光里站着一个人,背影有些熟悉。她走过去想看清那是谁,但怎么也走不近。
然后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陆怀瑾。
不是现在这个温润寡言的陆怀瑾,而是另一种模样。白衣胜雪,长发如墨,站在万丈光芒里,朝她伸出手。
他说:“别怕,我在。”
温清瓷在睡梦中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像羽毛:“别走……”
陆怀瑾正要离开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头,看见她眼角有晶莹的东西滑落,没入鬓发里。
她在哭。
不是醒着时那种强撑的坚强,而是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最真实的脆弱。那一滴泪像砸在他心上,不重,却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他走回去,蹲在沙发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那滴泪。
温清瓷似乎感觉到了这份触碰,在梦中朝他手指的方向靠了靠,像寻找温暖源头的幼兽。
陆怀瑾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落地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就这样蹲在沙发边,看着她睡。看着她呼吸平稳,看着她眉头舒展,看着她从那个浑身是刺的温总裁,变回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普通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温清瓷又动了一下,这次毯子彻底滑到了地上。
陆怀瑾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轻轻将她连人带毯子抱了起来。
她很轻,轻得让他皱眉。一米六八的个子,抱在怀里却没什么分量,可见这些年她把自己消耗到了什么程度。
他抱着她走上楼梯,步子稳得没有一丝晃动。温清瓷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额头贴着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走进去,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整个过程她都没有醒,只是在他要起身离开时,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角。
“……冷。”她在梦中呓语。
陆怀瑾看着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床边坐下,任由她抓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睡着的她,终于有了29岁女人该有的柔软,而不是白天那个被迫早熟、被迫坚强的温总裁。
“陆怀瑾……”她又梦呓,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我在。”
“……谢谢你的茶。”
陆怀瑾愣了愣,随即失笑。原来她睡着前记得。
他伸手,替她把被子掖好,指尖无意间触到她的手腕——脉搏平稳有力,身体里那些痛苦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宁神丹正在修复她透支的身体,这一觉睡醒,她应该会感觉好很多。
“睡吧。”他轻声说,“明天会好的。”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温清瓷抓着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滑进被子里。她翻了个身,彻底沉入了更深的睡眠。
陆怀瑾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温清瓷,睡颜安宁。
他轻轻带上门。
回到书房,陆怀瑾打开电脑,点开邮箱里那份刚刚收到的加密文件。里面是三家中型供应商的详细资料,产品规格、产能、质检报告、过往合作案例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这三家的报价比现在闹事的七家还低5%。
小主,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做了标记,然后匿名发给了温氏的采购部总监王建——当然,是通过一个完全无法追踪的虚拟IP,并且文件会在对方阅读后自动销毁。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陆怀瑾走到窗前,看着晨曦一点一点染亮天际。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今天,温清瓷会迎来一个好消息。
他会让她继续以为,那是她团队努力的结果,是运气使然,是上天终于眷顾了这个拼命的女人。
至于真相……
陆怀瑾按了按眉心。听心术的副作用在清晨时分最明显,方圆一公里内,无数人的心声像潮水般涌来——
*“完了完了又要迟到了……”*
*“今天必须跟老板提加薪……”*
*“孩子发烧了怎么办……”*
*“房贷又要交了……”*
众生皆苦。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挣扎。
而他的战场,就在这栋别墅里,在那个终于能安稳睡一觉的女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