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熟练地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郑掌柜的运气,真不知道是好是坏。今儿个来的是户部的李主事,这不,漕粮的事儿正谈得火热呢。听说那里面银子还没数清楚呢。您呐,怕是还得再熬熬。”
户部李主事!
郑霄铭心头又是一跳。粮案风头正紧,黄副指挥和户部的人在这儿密谈,谈什么?还能谈什么!肯定是如何把手里的烂账给抹平了,或者如何在这乱局里再捞最后一笔!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怨气,只能赔笑点头。
又熬了半个时辰,直到外面的日头都已经快沉下去了,那丝竹声才终于歇了。接着便是一阵送客的喧哗。
不一会儿,先前那收了门敬的小厮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郑掌柜,老爷叫你呢。书房说话。”
郑霄铭慌忙起身,饶是双腿酸麻,也不敢显露半分迟疑。
穿过两道垂花门和一个月亮门,眼前的景致顿时一变。
小主,
虽然院落并不宏大,但极见精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栽着几株名贵的西府海棠,虽然花期已过,但那姿态依然妖娆。回廊的檐下挂着几个精致的鎏金鸟笼,里面关着的画眉鸟儿叫得正欢。脚下的地,铺的也不是普通的青砖,而是从苏州千里迢迢运来的、能映出人影的水磨金砖。
每一步踩上去,仿佛都能听见银子的响声。
书房就在东厢,窗下种着芭蕉。
走到门口,一股更为浓烈的檀香味混杂着未散尽的酒气扑面而来。
“老爷,郑掌柜到了。”
帘栊被掀起,郑霄铭低着头走了进去,噗通一声跪下:“小的郑霄铭,给黄大人请安。”
他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打量。
只见黄国平早换下官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酱色万字纹道袍,衣襟敞开着,正毫无形象地斜倚在那张价值千金的黄花梨凉塌上。
榻边的小几上,散乱地放着一壶未喝完的惠泉酒,一碟吃了一半的杏仁,还有一封显然是写到一半、字迹潦草的信札。
黄国平的身侧,跪着个十四五岁、穿着桃红比甲、模样俏丽的小丫鬟,正低着头,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拿着美人锤,正极有分寸地给这位醉眼朦胧的老爷捶着腿。
那份奢靡、慵懒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淫靡气息,将这座看似正经的书房,渲染得如同私娼的绣楼。
“唔……”
黄国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怎么抬,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嘶哑和官场的倨傲:
“是郑掌柜啊。这么火急火燎的跑来,连盏茶都没喝上,是为了哪档子事儿?”
语气疏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边的乞丐说话,完全没有平日里分钱时的那股热络劲儿。这就是官商之别,在官眼里,商永远是跪着送钱的。
“回大人的话,确实出了点岔子。”
郑霄铭斟酌着词句,把听雨轩里那个少年的事儿,七分真三分假地讲了一遍。特别是重点描述了对方手里的罪证,还有那种想要把这事儿捅到天上去的威胁。
他本以为黄国平会大发雷霆,会像平时那样拍案而起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