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的门再次被轻轻合上,将一切不安与算计都关在了外面。
郑霄铭退出听雨轩后,并没有急着下楼。
他扶着那根被岁月盘得包浆发亮的栏杆,只觉得双腿一阵阵地发软,心里像是揣了十五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一个小娃娃才十来岁吧?”
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和狐疑。
一个十岁的孩童,再怎么出身富贵,又怎么可能有这般滴水不漏的谈吐,和这等一眼看穿人心的毒辣?更别提手里还能捏着那种绝密的把柄!这不合常理啊!
莫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轩门,眼神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想冒了出来:
难道这孩子只是个幌子?是个被人推在前台传话的傀儡?
是啊!一定是这样!
“徽州胡家……”
他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胡家生意遍布天下,若是他们真的想进军北地粮运,派个家族里的晚辈来“历练”倒也说得过去。而那番从容淡定,甚至那张足以致命的纸条,八成是他身后那几个一直垂手侍立、如同影子般的中年人教的!
特别是那个站在右侧、面白无须、眼神阴沉的管家,还有那个一身武人煞气、腰间似乎藏着家伙的护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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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霄铭也是老江湖了,这一琢磨,心里顿时就通透了几分。他甚至开始怀疑,那孩子刚才说的话,是不是那几个“大人”提前背好教给他的!
这样一想,那股对未知的恐惧倒是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的狡黠与算计。
如果对方只是富商,虽然有钱,也有点门路能查到黄国平的事儿,但也未必就有通天的手段。
那张纸条……
郑霄铭眼珠子一转,心里冷笑一声。
“纸上写几个字就是把柄了?那我也能写!”
万一这纸条是诈我的呢?万一是他们随便编造的,或者只是捕风捉影听到的一点风声,用来吓唬我,想压低那三成的加价?
他要是就这么乖乖被唬住了,那还是南城赫赫有名的“郑及时雨”吗?那不成了被孩童耍弄的笑话!
“哼,想拿我当枪使?没那么容易!”
郑霄铭心中发狠,脚步也稳了许多。他想着,不如先假意应承,然后转头就去把这事儿告诉黄副指挥。
那黄国平虽然贪财,但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要是让他知道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南蛮子手里拿着这种“罪证”来敲竹杠,还想借官府的壳运私粮……嘿嘿!
黄大人必定暴怒!到时候,不用他郑霄铭出手,兵马司的番子们就能把这群外乡人连人带货全给吞了!到时候,这帮人的身家钱财,不还是落在他和黄大人的手里?那可是只赚不赔的买卖!这可比帮他们运什么粮、赚什么佣金,来得痛快多了,也安全多了!
“富贵险中求!”
郑霄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心中那点恐惧被巨大的贪欲彻底压倒。
他转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步下楼梯,还随口训斥了几个正在偷懒的伙计几句,以显示自己的威严。然后,他迅速穿过大堂,从侧门闪了出去,招了一乘不起眼的小轿,低声吩咐道:
“去兵马司后巷!快!”
然而,郑霄铭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这顶小轿刚刚转过街角的那一刻,一个原本在墙根下晒太阳的癞痢头乞丐,忽然翻了个身,眼神清亮地瞥了一眼轿子的方向,随即起身,混入了人流之中,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听雨轩内。
屋内恢复了之前的静谧。
陈锐站在窗前,透过那一指宽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那顶渐渐远去的小轿。
“五爷,鱼咬钩了。”他回头,对着正在喝茶的朱由检说道:“他往兵马司方向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
朱由检轻轻放下茶盏,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若是不去,那我反而还要高看他一眼。可惜,到底是商贾本性,贪心太重,又太过自作聪明。”
陈锐一直紧绷的身子这才微微放松了些,他看了一眼朱由检,低声问道:“五爷,这老滑头他会乖乖就范吗?那可是要命的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