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迎客的是个四十许的精瘦汉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油滑世故淬炼出的眼力堪称毒辣。
朱由检一行刚从滑杆上下来,他的目光便扫了过去。
当先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公子哥儿,一身白狐裘在阳光下莹润生光,绝非寻常富户能有的皮子;那头上小冠玉簪,样式虽简,透出的气度却让他心头一跳,这规制……他不敢深想。
小公子面容沉静,眼神扫过来时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冽,全然不似寻常孩童。再看左右,两个彪形大汉如铁塔般护卫在侧,眼神锐利如刀,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个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中年人落后半步,显然是个管事的心腹;最后那位身着便装的汉子,虽然刻意收敛,但那股子公门里浸染出的煞气和腰间的硬物轮廓,让精瘦汉子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我的亲娘咧……”
精瘦汉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把原本预备好的谄媚套话咽了回去。
这绝非普通的富贵公子哥出游!这排场,这眼神,这护卫的煞气,还有那便装汉子不经意流露出的官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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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瘦汉子在醉仙楼迎来送往十几年,见过的高官显贵、豪商巨贾不知凡几,却从未在一个孩童身上感受到如此重的威压。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挤得更加灿烂,腰弯得更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上前去,声音都带上了十二万分的恭敬与小心:“哎哟喂!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几位爷里面请!是雅座还是……”
朱由检此时只感觉一股复杂而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仅是酒楼厨房里大锅爆炒的油烟香、老火慢炖的肉浓香,更混杂着街边小吃摊上刚刚出锅的油炸桧(油条)的焦香,甚至还有来往行人身上那混着汗酸的廉价脂粉味,以及街角阴沟里被太阳晒出的隐约酸腐气。
这便是人间烟火。
声音更是嘈杂。酒楼里传出的猜拳行令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放肆的大笑;店小二那特有的、拖着长调子的吆喝声:“客官里面请——上好的金华酒一坛喽!”
就像是这市井交响乐里的主旋律;隔壁绸缎庄的伙计也不甘示弱,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喊:“新到的苏杭罗绮,价钱公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盲翁正拉着胡琴,嘶哑着嗓子唱着谁也听不清的曲儿,却被旁边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发出的刺耳吱呀声和骡马不耐烦的嘶鸣给盖了过去。
街道对面,一个算命摊子上,那瞎子正一本正经地给一个满脸愁容的妇人摸着骨;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引得几个垂髫小儿在后面追赶嬉闹;还有几个看着就不像正经人的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神却像是长了钩子,专门往那些过路大姑娘小媳妇的身上乱瞟。
“五爷,这边请。” 赵胜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朱由检身侧,隔开了一个莽撞的挑夫。此时陈锐已经以前带两手下跑到门口扫视环境评估风险去了。
那精瘦汉子得了李矩一句“二楼清静地儿”的吩咐和抛来的银角子,更是心花怒放,知道自己这恭敬是做对了。
他一边连声应诺,一边赶紧回头冲着店堂里用比刚才更高亢、更透着小心谨慎的声调喊道:“贵客到——!二楼雅座‘听雨轩’伺候着——!”
这一嗓子,引得大堂里不少食客都侧目望来,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醉仙楼的大茶壶如此殷勤备至。
一进大门,那一股子热浪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