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轿!”
朱由检一甩袖子,走出茶楼,看着远处的天空。
“咱们先去南城!去会会那位郑掌柜!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滑杆穿行在喧闹的南城街巷,但朱由检的心思早已不在这周遭的烟火气中。他半倚在软垫上,随着轿身的微微晃动,脑海中正在反复思考着。
此次他向朱常洛提议了“三步走”战略。
昨夜慈庆宫密议,在明确了“不惊动勋贵根本、务求实据”的大前提下,他给卢受和骆思恭划出了三条线。
第一路,便是此刻陈锐他们在干的活儿——京城粮栈。这是最繁杂也是最基础的一环。让东厂的精干档头选派最不起眼的番役,乔装成贩夫走卒,甚至乞丐流民,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那几家如“广通粮栈”般的大商号。
不抓人,只记账。哪天进了多少粮,从哪个门进的,又卖给了谁,谁来送的信……
甚至掌柜的今天在酒楼请了谁吃饭,都要像过筛子一样过一遍。商贾是逐利的苍蝇,盯着他们,就能找到背后那块腐烂的肉。
第二路,是兵部。
这是最险的一步,不能直接查账,那会让兵部尚书那帮老狐狸瞬间警觉。所以,他让李矩暗中联络了兵部几个不得志的低级书吏,或是利用锦衣卫的暗线,悄悄抄录核对那些不起眼的“塘报”和“后勤账册”。
尤其是调兵的日期和粮草拨付的日期,一旦这两个时间点出现哪怕一天的诡异偏差,那就是足以撕开裂缝的铁证。
至于第三路,则是最远的辽东。
那里是源头,也是终点。他已经让骆思恭派出了几队身手最好、也最忠诚的缇骑,化装成逃难的流民或是往来的客商,潜入边关。
小主,
不为别的,就为了搞清楚那个平价征粮的命令到底是怎么下来的,那些被强行征走的粮食,到底是真的进了军营,还是转手又被卖回了黑市?边官与奸商的勾结,往往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边贸集市里。
而所有这一切情报,无论巨细,每日都要由专人快马送回慈庆宫。
那里,邹义和李实两位公公领衔的“案牍房”,正像两台精密的机器,日夜不停地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进行比对、整理,最终汇聚成一份份详实的简报,呈送至皇太子朱常洛的案头。
朱由检知道,很多人或许会觉得他这般做是“脱裤子放屁”,手里握着厂卫,直接抓人审问不就得了?就像刚才那个急着要在风月场所拿人的陈锐一样。
但他们不懂,这是在下棋,不是在斗殴。
在这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庞大政治网络里,一旦你冒冒失失地抓了一个小喽啰,那就是打草惊蛇。对方不是傻子,能在天子脚下把粮价玩得团团转的人,嗅觉比狗还灵。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立刻启动“断尾求生”的戏码——随便推几个替死鬼出来顶罪,然后迅速销毁核心证据,切断上下联系。
到时候,你手里只有几个小鱼小虾,案子办成了夹生饭,不仅无法向父皇和万历交差,反而会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被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庞然大物反咬一口。
“要润物细无声。”
朱由检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玉佩:“等到网收紧的那一刻,要让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正思索间,轿身忽然微微一顿。
朱由检收回思绪,掀开轿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里已经是宣武门内,相比于大栅栏那边的嘈杂,这一带多了一份庄严肃穆,街道宽阔。
然而,就在这一片中式建筑的灰瓦红墙之间,一座风格迥异、高耸突兀的建筑,如同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猛地撞进了朱由检的视线。
那是一座有着尖尖的屋顶、十字架高悬的西洋建筑——宣武门天主堂,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南堂”。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大门紧闭,显得有些冷清,但在朱由检眼中,这座此时看来还稍显简陋的教堂,却不仅仅是一座宗教场所。
“这就是那个利玛窦建的番人庙?”
朱由检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