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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佩并未学他那般牛饮,只是提起自己面前那坛酒,就着坛口,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与萧峰那充满野性与悲愤的狂饮形成了鲜明对比,但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与理解。
两人就这样,在这荒郊野外的破败庙宇之中,在清冷如水的月光笼罩下,隔着几步的距离,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相对饮酒。
没有虚伪的客套寒暄,没有刨根问底的探究,更没有苍白无力的安慰劝解。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烈酒滚过喉管的咕咚声、酒坛偶尔与地面碰撞的轻响、以及那不知疲倦的秋风,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声。
一坛烈酒,很快便在萧峰近乎发泄的狂饮下见了底。他随手将空坛扔在一旁,陶坛在碎石上滚了几圈,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毫不停歇,又拍开了第三坛酒,继续仰头痛饮,仿佛要将自己彻底浸透在这辛辣的液体之中,溺毙那无边的痛苦。
覃佩始终平静地陪着,他喝得慢,但坛中的酒线也在稳步下降,显示他并非敷衍。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一片深邃的海,包容着对面那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痛苦与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月上中天又微微西斜,清辉渐冷。两人中间的空地上,已零零散散倒了五六个空酒坛。萧峰的眼神因酒精而有些朦胧,血丝却依旧布满眼眶,但那挺直的脊背,如同永不弯曲的钢枪。他忽然猛地放下举到一半的酒坛,粗陶坛底与地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仿佛也带着寒意的冷月,嘶哑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带着一种自嘲到极点的悲凉:“我是契丹人……萧远山之子……哈哈……哈哈哈……”笑声起初低沉,继而变得高昂,在这寂静的荒野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痛苦与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三十年来……我视汉人为同胞父母,以抗击辽国、护卫大宋为己任……我这双手,杀了多少犯境的契丹人……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滑天下之大稽!”
覃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评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平静的目光,仿佛给予了对方尽情宣泄的安全空间。
“他们……徐冲霄,全冠清……那些曾经恭敬地叫我帮主,与我同生共死、誓言祸福与共的兄弟……”萧峰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源于内心最深处的颤抖与受伤,“就在今日,就在那片杏子林中……他们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将那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就因为……我身上流着他们口中所谓‘胡虏’的血?”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质问,是对这不公命运的控诉!
覃佩看着他因极度痛苦而微微颤抖的宽阔肩膀,听着那嘶哑嗓音中蕴含的绝望,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不高不低,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一切迷雾与偏见的洞彻之力,清晰地传入萧峰耳中:“血脉出身,如同山川之形,河流之向,乃天生地养,父母所授,非人意志所能选择,亦非自身之罪。英雄与否,在于其心之所向,在于其行之所为,在于其站立于天地之间所展现的风骨、担当与气节,与血脉源自何处,有何干系?”
萧峰身躯剧烈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覃佩,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这番话的真意。
月光下,覃佩的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得仿佛蕴含星空,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汉人之中,有岳飞、文天祥这等忠烈英雄,亦有秦桧、贾似道这等误国奸佞。契丹族人之中,想必亦有顶天立地的豪杰勇士,亦有怯懦卑劣的无耻之徒。萧兄你,行事光明磊落,义薄云天,一诺千金重,为国为民,立下赫赫功劳,这‘英雄’二字,是你凭借自身肝胆、一拳一脚、于尸山血海、于黎民百姓心中挣来的!与你体内流淌的是汉家热血还是契丹血脉,有何本质关系?岂因他人狺狺狂吠,便自我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