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者,力之汇聚,威之所向,令行禁止之根基。”嬴政对此问题思索已久,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君王之赫赫威仪,法令之森严无情,军卒之勇猛善战,乃至民心之间背向望,皆为‘势’之体现,之组成部分。然,政以为,势之最根本处,在于‘必行’与‘必罚’四字。令出必行,不容置疑;赏罚必信,不徇私情。如此,则权威自立,威信自生,势便如同水之就下,自然汇聚,无孔不入,无坚不摧!”
白起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他对这个回答未置可否,既未赞许也未否定,转而抛出了一个更加具体、更加残酷的现实问题,带着沙场特有的血腥气:“很好。那么,若你为三军之将,敌十倍精锐于你,将你与麾下将士围困于一座孤城之内,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突围无望,守城亦是死路。当此绝境,你……当如何抉择?” 这是一个拷问将领意志与决断的终极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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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闻言,不由得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聂青曾与他探讨过的诸多着名战例、奇谋诡计,以及绝境求生的种种可能。他沉吟了足足十息的时间,这十息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漫长,最终,他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沉声道:
“若天时、地利、人和皆已不在我手,常规战法已无生路,那么,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一途!或可精选死士,趁夜缒城而出,寻觅敌营破绽,焚其粮草重地,乱其军心士气;或可孤注一掷,集结全部剩余精锐,伪装溃散,实则暗藏利刃,直扑敌军中军帅帐,行那‘擒贼先擒王’的险中求胜之举!若……若以上诸策皆因敌戒备森严而不可为,天欲亡我……” 他的声音在这里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仿佛源自远古战魂的惨烈与决绝,“……那便效仿当年武安君长平鏖战之精神,率全军将士,抱定必死之决心,主动开城出击!纵是全军覆没,亦要崩掉敌军满口利齿,撕下其数层血肉,使其纵然最终胜我,亦必元气大伤,十载之内,不敢再西望我秦土一眼!我大秦锐士,可以战死,可以血流尽,但……绝不言降!”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狠绝与壮烈,竟隐隐与白起身上那沉淀了数十年的、尸山血海般的杀伐之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与呼应。
白起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都榨取出来,良久,久到嬴政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他才从喉间缓缓吐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字:
“善。”
范雎适时地接过话头,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和,但提出的问题却更加刁钻,直指未来帝国统治最深层的矛盾与困境:“公子胸怀囊括四海、并吞八荒之志,气魄惊人。然,古语有云,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山东六国,疆域辽阔,风俗习惯各异,文字言语不同,度量衡制混乱,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宛如百年老树之根须。若他日,你果真一统天下,当以何策治之?是效仿周室,行分封之制,以安抚六国旧贵,换取一时之安稳?还是……”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解剖之刀,一字一句地问道,“……彻底废除分封旧制,全面推行郡县,强制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从根本上,彻底碾碎旧有之天下格局,打造一个前所未有、政令完全出自中央的……全新帝国?”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炸响在嬴政耳边,直指未来统治的核心矛盾与道路选择!其分量,远比白起的沙场绝问更为沉重,关乎亿万生灵的未来!
嬴政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瞬间笼罩全身,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这两位传奇人物对自己格局与政治智慧的最终评判。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着秦法以法治国、富国强兵的根本优势,思索着聂青曾提及的“融合”与“根本”的辩证关系,回忆着宗学博士曲解律法迎合权贵的丑态,更想到了天下分裂数百载带来的无尽战乱与痛苦。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铁,坚定、冷冽,不容置疑:
“分封之制,乃周室衰微、天下祸乱连绵数百载之根源!诸侯坐大,尾大不掉,相互征伐,视天子如无物,此等旧制,绝不可复行于今日!政若他日得志,必彻底废除分封,于四海之内,全面推行郡县之制!使政令、军令、法令,皆出于咸阳一孔,畅通无阻,直达天下每一个角落!” 他语气斩钉截铁,展现了推行中央集权的绝对决心。
略作停顿,他继续道,思路愈发清晰:“至于六国旧俗、文字、度量衡之混乱……此乃沟通之障,治理之碍,必须革除!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此乃天下一统之基石,非做不可!然,政亦非一味只知强压蛮干之君。对于其地之民,当以秦法之公正严明为筋骨脊梁,同时辅以教化,渐次导引,使其明晓秦法非为虐民,实为护民、强国之根本,使其逐渐认同并享受天下一统所带来的安定、便利与繁荣。对于山东贤才,无论其出身如何,曾效力于何国,只要有真才实学,愿为这新生的帝国效力,政必量才录用,不吝高官厚禄!然,”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带着帝王的无情,“对于那些倚仗旧日势力,冥顽不灵,企图对抗天下一统大势,甚至妄图复辟旧国的顽抗旧贵……则当以雷霆万钧之势,坚决镇压,连根拔起,绝不容其成为新帝国肌体中之毒瘤,绝不容其成为‘国中之国’!此辈,乃帝国安宁之死敌,无妥协之余地!”
他的回答,既展现了破旧立新、强化中央集权的钢铁般意志与魄力,也包含了对于文化融合与人才任用的通盘思考与灵活手腕,更毫不掩饰地显露出对敌对势力予以无情打击、彻底清除的冷酷与决断。这正是一个合格帝王在开创前所未有之局时所必须拥有的、看似矛盾却又必须统一的复杂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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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雎抚掌,眼中首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与赞叹之色:“好!好!好!既有破旧立新、再造乾坤之宏魄,亦有掌控全局、恩威并施之深虑!刚柔并济,王道霸道存乎一心!公子之志,公子之智,果非常人所能及!武安君,你以为如何?”
白起与范雎再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可与决断。这初步的“问心”之考,眼前这位年幼的公子,已然以他超越年龄的见识、冷静的头脑与不凡的魄力,成功过关。
然而,就在嬴政心中稍稍一松之际,异变陡生!
白起周身那原本已收敛至极致的气息陡然一变!如同沉睡的太古凶兽骤然苏醒,那股压抑了数十载、混合着无上功勋、无边杀孽以及最终被无情抛弃的滔天怨愤与悲怆的杀伐之气,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并非直接针对嬴政的肉身,而是毫无保留地、如同实质的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弥漫、笼罩了整个杜邮亭的废墟上空!刹那间,嬴政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无数在长平被坑杀的赵卒冤魂在凄厉哭嚎,看到了功高盖世却最终被一纸诏书逼得伏剑自刎的无奈与悲凉,更深刻地感受到了那股来自至高权力顶端的、冰寒刺骨、毫无情谊可言的猜忌与冷酷!那是白起以自身最惨痛的经历,所凝聚出的、对“帝王之心”最血淋淋的控诉与警示!
“嬴政——!”
白起声如九天惊雷,在这幻象交织的夜空中炸响,他竟直呼其名,不再以“公子”相称,那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杀意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你既有志踏足此条通往至高权柄的孤独血路,便当深知此路之险恶,之无常!君王之心,深似幽冥之海,不可度,不可测!今日他可倚你为扫平六合之利剑,明日亦可能因一言之疑,视你为必须碾碎的蝼蚁!纵使你未来能立下不世之功,勋业超越某家,到头来,或许亦难逃这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杜邮亭下场!这前车之鉴,血泪未干!你……可还敢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可还敢承受这注定孤寂、注定冰冷、注定要与无数功臣白骨为伴的……帝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