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门客张了张嘴,面对这情理兼备、难以直接驳斥的论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进行有效反驳,脸色涨红,悻悻然坐下。成蟜坐在席上,脸色不由自主地微沉下去,手中酒爵微微握紧,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看似不起眼的异母兄长,竟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提出如此深刻、犀利且难以应对的见解,其光芒瞬间盖过了自己方才那篇华丽却空洞的赋文。
吕不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即抚掌,发出朗声大笑,打破了席间的沉寂:“好!说得好!好一个‘以秦法为筋骨,融六国之精华为血肉’!公子政年纪虽轻,见识却是不凡,思虑之深远,已远超寻常同龄之人,不局限于一时一地之征伐得失矣!此论,高屋建瓴,切中未来治国之肯綮,当为此论,浮一大白!”
随着吕不韦这一定调性的赞许,席间众人无论内心对嬴政之言是赞同、是惊疑、是忌惮还是不屑,此刻皆纷纷收敛神色,举杯附和相国,向嬴政投去或真或假的赞赏目光。嬴政此番并未刻意张扬,却以其独特的视角、深刻的洞察与宏大的格局,在在场几乎所有重要人物心中,都留下了极其深刻、难以磨灭的印象。其思想的光芒,在这一刻,甚至隐隐盖过了拥有更多资源与支持的成蟜。
宴会的后续,嬴政依旧保持着之前的低调与沉静,并未因一时的赞誉而忘形。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已然与初入席时那种单纯的好奇或审视截然不同。那目光中,掺杂了更多的重视、更深的探究、难以掩饰的惊讶,乃至一丝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警惕。
归途的马车上,月色如水,洒满咸阳街头。嬴政与聂青同乘一车,车内一片安静。良久,嬴政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聂兄,今日宴上之言,是否……过于锋芒毕露了些?恐招致更多忌恨。”
聂青淡然一笑,目光透过车窗,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黑影:“恰到好处,犹有不及。你今日之论,并未直接攻讦任何具体之人,亦未否定秦国根本,只是立足于长远,阐述你对未来‘大一统’格局的独立思考,且立意高远,紧扣‘天下’之宏旨。即便吕不韦,于公于私,在当时情境下亦只能公开赞许,无法指摘。经此一事,咸阳上下权贵圈子皆会知晓,公子政非止于敏而好学,更有囊括四海、融汇八荒之志与深思。此无形之‘势’,已借吕不韦之宴,悄然初成矣。”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深意与提醒:“不过,福兮祸所伏。你今日之言,虽未明指,实则已清晰地划出了你与成蟜及其背后支持者在未来治国理念上的潜在分歧。这无异于公开宣告了你的志向与潜力,也彻底将你置于了成蟜一系及其关联势力的对立面。往后的路,看似因这番言论赢得了些许关注与‘势’,但明枪暗箭,各方打压与试探,只会更多、更密、更狠。那场关乎你是否能真正折服宿将、赢得强悍臂助的,考验你心胸、智慧与器量的信物之约,或许……因你今日之声名鹊起,而加速其来临的脚步。”
嬴政目光投向车外流动的夜色,眼神清澈而坚定,并无半分畏惧之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沉着:“既已发声,便无退缩之理。前方是风是浪,是机遇是陷阱,政,皆拭目以待。”
兰池宫中悄然成长的雏凤,于吕不韦精心搭建的宴席舞台上,发出了属于自己清越而独特的鸣声。这一声,虽未至响彻云霄、震动朝野的程度,却已清晰无误地传入了所有该听到的人耳中,在咸阳的权力深潭中,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水面之下的潜流,因这一声清越的凤鸣,而开始加速涌动、碰撞,预示着更加激烈的风暴,正在远方酝酿。
(第二百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