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雏龙潜渊 暗涌渐起

嬴政沉默了下去,聪慧如他,立刻抓住了聂青话语中的关键。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恍然,明白了那看似不合理的表象下的现实逻辑,随即,这恍然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所取代:“所以,聂兄的意思是,若要法令得以不折不扣地通行,不受私情、权欲的干扰与扭曲,就必须拥有足以压制、震慑一切私心与权欲的绝对‘势’?此‘势’,需凌驾于所有可能扭曲法意的力量之上?”

“然也。”聂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此‘势’,其源多重。既可源于君王自身无可置疑的威望与意志,亦可源于法令本身长期严格执行所积累的严明形象与公信力,但归根结底,更源于掌控、驱动这一切的……绝对力量。你今日能敏锐察觉其曲解,是明法、知法之基;能深入思考其曲解背后的缘由动机,便是知‘势’之重要性的开始。那么,洞察于此,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应对此事?”

嬴政再次沉吟,手指无意识地在竹简上划过,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沉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克制:“若当场驳斥,与博士争执,不仅徒惹是非争端,于厘清法意无实质助益,更会过早暴露政之态度,于眼下处境不利,绝非明智之时。政欲将此事,连同博士曲解之处、律法正解依据,皆默默记于心中,详细录于笔记。待他日……待他日若政能掌些许权柄,或遇合适契机,再行厘清纠偏,以正法统。”

他没有因义愤而冲动,而是选择了隐忍,将这份不公与观察埋藏心底,作为积累与警示,这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远见,让聂青暗暗点头。

“善。大善。”聂青语气平和却带着肯定,“见不公而能隐忍不发,知根源而能谋定长远,此乃成就大业之基石。记住今日之事,记住那位博士曲解律法时看似理所当然的姿态,记住权力与法度碰撞时可能产生的扭曲。它日你若能执掌那定鼎天下的‘势’,当时时自省,务使你定下之法度,如同磐石,无人敢轻易曲解,亦无人能轻易逾越。”

这次围绕一桩小事的深夜谈话,如同一颗蕴含着力量与智慧的种子,深埋于嬴政尚且稚嫩却飞速成长的心田之中,让他对“权力”、“法度”与“执行者”三者之间复杂而现实的关系,有了远比背诵律条更为深刻和清醒的认识。

数日后,一个看似偶然、却经不起推敲的消息通过特定渠道传入兰池宫: 有客自赵国而来,自称受昔日故旧所托,携部分公子政与其母赵姬留在邯郸未曾带走的旧物,几卷竹简、些许玩器、一方旧砚之类,欲呈送公子,以慰思情。此事若在寻常,本可由掌管宫室事务的内侍直接处理,登记收纳即可。但此番传递消息的内侍,在禀报时,却格外“无意”地强调了一句,此事已按例报于相国府知晓。

聂青闻之,眼中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吕不韦布下的“闲子”,开始落下并试探水深了。此举一石三鸟:既可试探嬴政对赵国旧地、故人的真实情感与态度,观察他是否仍有“恋赵”之心;也可考察他处理这类带有微妙“外交”或“怀旧”色彩的个人事务时,所展现出的手腕与分寸;更深一层,亦是借此机会,观察那位始终隐于幕后的“聂师”,对此类涉及嬴政出身背景的事务,会作何反应,是否会露出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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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看向聂青,目光中带着征询。

聂青神色淡然,如同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不过是些陈旧之物,收下便是,依宫中礼节厚赠来使,不必多言赵国之事,亦不必在面对旧物时显露过多追忆或感伤情绪。你可亲自出面接待片刻,以示对过往经历的坦然,不避不匿。但言辞需格外谨慎,只言‘见物思人,感念故物留存’,论物而不论人,更不论及赵国政局与任何故人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