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不必多礼。”福公公上前虚扶了一把,语气还算温和,“这位是紫宸殿的慕笙姑娘,与阿箩姑娘有些旧谊,听闻阿箩姑娘不幸,特来探望,顺便问嬷嬷几句话。”
吴嬷嬷这才看到福公公身后的慕笙,老眼昏花地打量了几下,似乎认出了她就是之前来找过阿箩的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连连点头:“是,是……姑娘请进,公公请进……屋里简陋,怠慢了……”
屋子狭小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慕笙和福公公在仅有的两张旧凳子上坐下,吴嬷嬷局促地站在一旁。
“嬷嬷不必紧张,”慕笙放柔了声音,目光扫过屋内,“阿箩姐姐走得突然,我们心里都很难过。想起昔日她的一点恩情,总觉得该为她做点什么。嬷嬷与她邻居多年,可知她平日里,可有什么亲人朋友往来?或者……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吴嬷嬷搓着粗糙的手,叹了口气:“阿箩那孩子……命苦啊。不能说话,性子也闷,平时除了去领份例,几乎不出门。也没什么亲人朋友,就是老婆子我,偶尔看她孤零零的,送点吃的,说几句话……她有时也会帮我看看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给点草药……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啊……”说着,抹了抹眼角。
“那她的那些药材……”慕笙试探着问,“都是从哪里来的呢?太医署分配的份例,怕是不够她用吧?”
吴嬷嬷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道:“这个……老婆子也不是很清楚。阿箩她……好像认识宫外药铺的人?偶尔会托相熟的、能出宫采买的小太监,捎带些外面便宜的药材进来……她也没什么钱,就是弄些寻常草药,自己琢磨着用……”
托宫外采买的小太监?慕笙心中一动。这倒是一条可能的渠道。“可知是哪个药铺?或者……是托哪个公公捎带的?”
吴嬷嬷摇摇头:“这她就没细说了。老婆子也没多问……宫里规矩大,知道多了不好……”
问话似乎陷入了僵局。福公公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慕笙知道不能急,换了个话题:“阿箩姐姐最近……就是出事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心神不宁?或者,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吴嬷嬷脸上露出回忆和一丝后怕的神色:“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前些日子,她总是坐立不安的,有时候半夜还亮着灯。我问她,她就在纸上写,说做了噩梦,心里慌……出事前两天,好像真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穿着普通,但眼神看着……有点瘆人。阿箩那孩子吓得门都不敢出……再后来……就听说她……”老人声音哽咽起来。
生面孔……慕笙和福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证实了之前的猜测。
“嬷嬷可还记得,阿箩姐姐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交代过什么话?”慕笙最后问道,语气带着哀伤和期待,“哪怕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物件,也能留个念想。”
吴嬷嬷想了想,颤巍巍地走到屋角一个破旧的木柜前,打开,从最底层摸索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裹。“这是阿箩前些日子突然塞给我的,说万一她有什么不测,让我把这个交给……交给一个真心对她好、可能会来问起她的人。”她将包裹递给慕笙,老眼含泪,“老婆子一直收着,也不知道该给谁……姑娘你今日来了,又念着阿箩的好……或许,就是该给你的。”
慕笙的心猛地一跳。她接过包裹,入手不重。在福公公的注视下,她小心地打开旧布。
里面没有信,没有文书。
只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一小包晒干的、不知名的褐色草叶,一块边缘打磨光滑的黑色小石头,石头上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图案——像是一截藤蔓,又像是一个变形的“南”字。还有一小截烧剩下的、颜色暗红的线香。
小主,
草叶、石头、线香。
慕笙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块黑色小石头的图案上。藤蔓?“南”字?南疆?这就是阿箩与“南客”联系的凭证或信物?她留给自己的?
福公公也凑近看了看,眉头紧锁,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
“多谢嬷嬷。”慕笙迅速将东西重新包好,紧紧握在手里,对吴嬷嬷真诚地道谢,“阿箩姐姐的心意,我收到了。您也多保重。”
离开西六所,回紫宸殿的路上,慕笙的心沉甸甸的。阿箩留下的东西,似乎指向了南疆,指向了那个神秘的“南客”。这或许是一条新的线索,但对眼下皇觉寺之约,似乎并无直接帮助。
她需要关于庆王,关于皇觉寺,关于听松亭的情报。
然而,直到约定前一天的深夜,她都没有再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陆执那边毫无动静,仿佛忘了让她去问话的事。紫宸殿依旧被守得铁桶一般。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慕笙躺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帐顶。阿箩留下的黑色小石头被她贴身藏着,硌在胸口,冰凉。她反复回想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回想兰台那夜的每一个细节,回想庆王可能的所有算计。
独来……过时不候,物毁人亡……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亮了她的脑海。
如果……她不“独来”呢?
如果……她将这个消息,以一种极其隐秘、且无法追查到她头上的方式,“泄露”给另一个人呢?
一个同样对庆王充满敌意,且有能力在皇觉寺做点什么的人。
比如……此刻应该同样对庆王恨之入骨、且掌握着强大暗卫力量的——皇帝陆执。
不是直接告密,那太蠢,且无法解释消息来源。
而是……制造一个“意外”,让陆执的人,“偶然”截获或察觉到庆王与神秘人将在皇觉寺后山进行某种秘密交易或会面。至于交易内容是什么(铜匣之物),交易对象是谁(神秘人),都可以模糊处理。
只要能将陆执的注意力引向皇觉寺,引向听松亭,引向酉时这个时间点。
届时,无论那是陷阱还是真正的交易现场,陆执的人出现,都足以搅乱局势。她或许就能在混乱中,窥得一线机会,甚至……火中取栗。
这个计划风险极高。如何“泄露”消息而不被陆执怀疑?如何确保陆执会行动?行动时她又如何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并观察?
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她必须试一试。
次日,便是约定之期的白天。慕笙表现得比平时更加安静,甚至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伺候陆执笔墨时,失手打翻了一次砚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