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父爱沉郁·储位枷锁

夜色已深,郢都王宫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静谧里,章华台的灯火大半已熄,只剩几盏宫灯孤零零悬在檐下,暖黄光晕被夜风揉得朦胧,映着宫墙的冷硬轮廓,平添几分清寂。熊云身着玄色便袍,腰间未系玉佩,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霸气,鬓角霜白在灯光下愈发明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步履轻缓地沿着青石宫道前行,身后只跟着一名心腹内侍,脚步声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白日处理了一日政务,先是批阅各州郡奏报,又与昭雎商议变法后续推行事宜,傍晚还召见了边境守将,问询防备蜀国的近况,繁琐事务压得他身心俱疲。可合眼之际,心中却总记挂着一人,索性摒退随从,独自往清芷殿而去——那是芈曦的居所,自她被立为储君后,便长居于此,殿内的每一处布置,皆透着她的沉稳内敛,却也少了几分女子该有的鲜活灵动。

清芷殿外,内侍早已候着,见熊云前来,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王。”

熊云抬手示意噤声,目光望向殿内,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瞧见殿中仅留着一盏昏黄的宫灯,光影柔和,衬得殿内一片安宁。“储君歇息了?”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回大王,储君殿下今日批阅奏折至深夜,方才歇下,许是太过劳累,睡得很沉。”内侍恭敬应答。

熊云颔首,缓步踏入殿内,殿门开合间,未发出半点声响。香炉里的残香仍有余韵,清雅淡远,案上还摊着半卷奏折,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完全凝固,一支狼毫笔斜斜搁在案边,显然芈曦睡前还在操劳政务。他目光缓缓移去,落在卧榻之上,心中瞬间泛起一阵柔软的疼惜。

芈曦侧卧在榻上,身上盖着一袭素色锦被,长发松散地铺在枕间,发丝柔软,衬得她面容愈发清丽温婉。白日里眉宇间的凌厉锐利尽数褪去,眼睫纤长,安静垂落,嘴角抿成浅浅一道弧线,似在睡梦中也带着几分紧绷。许是连日操劳,她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脸颊虽依旧娇美,却少了几分少女的鲜活,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连睡梦中,眉峰也微微蹙着,似在忧心着什么,难寻片刻舒展。

熊云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卧榻边,驻足凝望,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女儿,当年得知芈曦被调包,流落民间受苦时,他心痛如绞,认回她后,满心满眼都是弥补,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可如今望着熟睡的女儿,他心中没有欣慰,反倒翻涌着浓烈的忧郁,沉甸甸压在心头,闷得发慌。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芈曦刚认回王宫的时候,那时她不过十余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懵懂青涩,虽历经民间疾苦,却性子鲜活,笑起来眼尾弯弯,带着几分娇俏灵动。初见时,她对着他还有几分生疏胆怯,说话轻声细语,偶尔会偷偷打量王宫的景致,眼中满是好奇,那般模样,是纯粹的少女姿态,干净得不染尘埃。

后来,他渐渐发现,这女儿虽长于民间,却聪慧过人,不仅识字断文极快,对朝堂事务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见解,遇事沉稳冷静,颇有他年轻时的风范。彼时熊华年幼多病,缠绵病榻,朝中无合适储君,世家暗流涌动,宗室各怀心思,楚国急需一位有担当、有能力的继承人稳定朝局。思来想去,唯有芈曦最为合适,她既有王室血脉正统,又有足够的聪慧与魄力,虽为女子,却远比寻常宗室子弟更能扛起社稷重任。

可立储之事,甫一提出,便掀起轩然大波。朝堂之上,世家大臣纷纷反对,直言“女子无德,难承社稷”,宗室老臣也跪请他三思,认为储君之位当传予嫡子熊华,即便熊华体弱,也该静待其长大,而非打破礼法立女子为储。他那时力排众议,态度坚决,一边驳斥反对之声,细数芈曦的聪慧担当,一边暗中打压世家势力,稳固朝局,耗费了诸多心力,才终于将芈曦推上储君之位,昭告天下。

那时他心中所想,皆是楚国社稷,只盼着芈曦能扛起重任,稳住楚国基业,待日后登临王位,带领楚国强盛起来,在这乱世之中站稳脚跟。可他从未想过,这份沉甸甸的储君之位,于芈曦而言,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锁住了她的人生,剥夺了她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