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页上的蠕虫

亚茨拉斐尔放下手。他脸上那个“这不太妥当”的表情,慢慢进化成了一种更高级的版本,可以称之为“这恐怕非常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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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书架上取下另一本书。然后是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取到第六本时他不得不停下来,因为那本书死活不肯从书架上出来——它把自己卡在相邻两本书之间,书脊往里面缩了大约半英寸。旧书有时会这样。它们有性格。但这本书缩进去的程度,让它看起来不像一本书,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世界和平的鸵鸟。

他的手指最终还是把它勾了出来。是《傲慢与偏见》的初版。这本书他从1827年就开始收藏,至今只给三个他认为值得的人摸过。其中一个是简·奥斯汀的远房侄孙女,另外两个都是他自己——第二次是上个月他戴了新买的丝绸手套,想体验一下不同的手感。

现在,它开篇那句举世闻名的话——“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已经消失了。取代它的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字母,排列成螺旋状,从第一章蔓延到第十四章,所到之处英国乡村的婚恋风俗被清扫殆尽,只剩下那串银色爬痕和那个无法被描述的单词。

“奥斯汀小姐,”亚茨拉斐尔低声说,“如果这能让您好受一点的话,我对《曼斯菲尔德庄园》的评价并没有外界传的那么低。所以请不要拿这种……这种字体来惩罚我。”

没有回应。书页上的字母继续蠕动。

然后他从自己收藏的最骄傲的那一排书架上,取下了《古舟子咏》——科尔里奇亲笔签名的首印本。这本他之前用了一个小小的奇迹才在拍卖会上击败了两位富商和一个假装富商的恶魔1。他翻开书。

这一次,不止是文字在动。

书页上所有的“水”字都离开了各自的位置,在纸面上汇聚成一小滩湿润的银斑。然后,从那一小滩里,冒出了一根极其细小的触须。不是比喻,不是文学修辞,是一根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触须。它大约只有毫米级,带着微微发光的灰绿色,在纸面上试探性地挥舞了一下,然后缩回银斑里,仿佛只是浮上来透了口气。

亚茨拉斐尔啪地合上书,然后做了一件在他六千年生命里只做过不到十次的事情:他把书正面朝下扣在桌上,用另一本更重的书——一本家庭版《圣经》——压在上面。

“不好意思。”他对那本《圣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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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一步,任何理智的存在都会打电话求助。亚茨拉斐尔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克鲁利。他拿起电话,手指已经搭在拨号盘上,然后停住了。

他想起克鲁利最近正在忙一件来自地狱总部的差事。据克鲁利本人的描述——那是在三天前苏活区一家意大利小餐馆的餐后甜点阶段,红酒已经开了第三瓶——那份差事涉及“说服一位社交媒体公司的道德总监放弃道德”。克鲁利当时说这话时面带一种职业性的不满。

小主,

亚茨拉斐尔放下电话。他觉得在确定事情真正的严重程度之前,不应该为一个可能只是超自然霉菌的问题惊动一位正在专心致志搞侮辱性简单任务的老朋友。

况且,他还有一个更可靠的求助对象。

他走向书店后方的私人区域。那里有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堆满了目录卡片、半个吃剩的司康饼和一封克鲁利上个月寄来的明信片——正面是墨尔本,背面只有一句话:“出差。无聊。这里的有袋动物太多了,当时他们给地球升级的时候忘记这里了?”书桌的角落里摆着一部电话机,式样至少是1930年代的产物,旋转拨号盘,沉重的听筒,外壳是那种已经不再生产的深米色塑料。但这只是它的一部分。在拨号盘下面,藏着一个极先进的身份识别装置,能够绕过所有已知的电讯系统,直接连入一个不属于人间也不属于地狱的通讯网络。

这个电话不会响,不会占线,通话记录不会出现在任何电信公司的数据库里。因为它的另一端在天堂的档案馆。

拨号过程大约持续了三秒钟,但实际等待的时间取决于天堂通讯中枢的繁忙程度。今天运气不错,只等了大约四十秒——对天堂官僚系统而言,这堪称光速。

“档案司,第三副司长办公室。”那头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一位把“耐心”和“缺乏耐心”同时修炼到极致的人发出的。你可以想象他在七千年前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准备好了这张办公桌,然后一直在等第一通电话打进来。

“我是以斯拉。”

“以斯拉!老伙计,是我,亚茨拉斐尔。苏活区的那个。”

“啊。”以斯拉说。

然后是一段意味深长的沉默。这个沉默包含了很多层意思。首先,它表明以斯拉记得亚茨拉斐尔是谁。其次,它表明这个记忆并不是愉快的。在天堂的档案管理系统里,“苏活区的亚茨拉斐尔”这个名字旁边标注了三颗星——两颗是金色的褒奖(表彰他在伊哈米吉多顿事件中的出色表现),一颗是红色的提醒标签(内容为“此人所借档案逾期一百二十年未归还,在此期间又先后申请调阅了十七卷古籍,全部未还。请勿再借”)。

“好久不见,”亚茨拉斐尔愉快地说,“我想查一份关于,呃,书籍异常现象的档案。具体表现为文字自行移动,组合成不可读的词语,并留下一种灰绿色的、带有海洋气息的黏液。”

电话那头又是一段沉默。这次沉默的质感明显不同,仿佛以斯拉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先是在自己七千年的记忆里搜索了一遍,然后迅速决定自己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然后开始思考如何既不撒谎又能把所有话咽回去。

“亚茨拉斐尔先生。”以斯拉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正式,正式得像一封用烫金字体印出来的官方函件,“请问您是在哪一年看到这些现象的?”

“今年。今天。十分钟前。”

“好的。那么我建议您——”以斯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做某种内部挣扎。天使是不会撒谎的,但他们会选择措辞。而选择措辞是一门艺术,以斯拉花了七千年才把它练到接近完美。“不,我收回‘建议’。我以天堂档案司第三副司长的正式身份,我要求您——不要去查。不要查。不要问。不要看。如果看到了,就把它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