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斯塔夫罗金走向深渊

我正要开口问“谁”——但答案自己从洞穴入口的黑暗中浮现了。不是斯麦尔佳科夫,不是温迪戈。一个高挑而瘦削的身影正从通道深处缓缓走出。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涉过齐腰深的黑水。他的暗金色头发散落在肩头,结着霜,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金属光泽。他的脸比几天前在营地帐篷中见到时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那双淡灰色的、几乎是透明的眼睛——此刻却不再空洞了。它们燃烧着。不是信仰的光芒,不是狂热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如同深海中某种发光鱼类在黑暗中吸引猎物时发出的那种幽冷荧光。那种光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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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古拉·斯塔夫罗金走出了洞穴入口,在距离阿辽沙大约十英尺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没有系扣,衣摆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右手拿着一个铅衬里的小盒子,与斯麦尔佳科夫在伙房中描述过的勘探队用来装运样本的容器一模一样,盒盖半开着,内部是空的,但内衬上残留着某种暗色的、微微发光的液体痕迹。

“阿列克谢·费奥多罗维奇。”他说,声音仍然像记忆中那样柔和,音色低沉,像一层滑过皮肤的天鹅绒,但那柔和之下那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质地,此刻变得更加明显了。那不是包裹在丝绸中的刀——刀已经拔出来了,“你在这里跪了很久。”

“我在等你。”阿辽沙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声音仍然平静,带着那种我在他身上已经习惯了的温和的坚定,“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

斯塔夫罗金将那个空盒子随手放在地上,将它推进了雪中,仿佛它对于他而言已经完成了使命,不再有任何价值。

“当然。你想劝我回头。你的上帝派你来的——或者说,你的佐西马长老派你来的。”他说出“佐西马长老”这个名字时,语调既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遗憾的东西,像一个尝遍了天下美酒的人面对一杯白水时流露出的那种淡淡遗憾,“在正常情况下,我会请你站起来,回到你那个温暖的、安全的教堂里去,继续为活人和死人祈祷。但今天——今天不是正常情况。你已经走到了这里。你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你已经不在教堂里了,阿辽沙。你在深渊的边缘。而深渊边缘的风,不是靠着祈祷就能挡住的。”

“我没有试图挡风。”阿辽沙缓缓站起身来,膝盖上的雪簌簌落下。他站在那里,比斯塔夫罗金矮了整整半头,身形也更单薄,但他站立的姿态——脊背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没有一丝畏惧,“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你在洞穴里找到了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吗?”

斯塔夫罗金注视着他。那双燃烧着幽冷光芒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人道的反应:一个曾经也相信过某种事物的人,在另一个仍然相信的人面前,所感受到的那种既鄙夷又羡慕、既疏远又怀念的微妙情绪。

“找到了。”他说,“而且比我想象的更好。”

他将右手伸出来,手掌朝上,五指缓缓张开。他的手指修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是一双属于贵族和钢琴家的手。但当他张开手掌时,掌心正中央出现了一样不应该出现在任何人类手掌上的东西——一团极其微小的、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火苗。那火苗在他的掌心无声地跳动,没有烟雾,没有热量,而是向周围辐射出一种极致干冷的寒气。当它跳动时,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皮肤在十几英尺外就开始刺痛,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了更浓的雾。它照在斯塔夫罗金脸上时,将那张英俊的面孔映成了一个我在任何艺术作品中都未曾见过的形象——不是魔鬼,不是天使,而是一个超越了这两者定义的、更古老的存在。

“你们叫它‘冰焰’,”斯塔夫罗金说,目光落在掌心的火苗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一个很恰当的名字。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它不是一种物质。它是一种意志。它不属于它——它本身就是它。它在我手心里,就像它曾经在一个星系还没有诞生之前就在空旷的宇宙中燃烧了万亿年。孤独的燃烧。没有目的,没有观众。”

阿辽沙看着那团火焰。他的脸色变白了,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它在你的掌心里。”他说,“那它在你心里吗?”

斯塔夫罗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那是我见过的最接近于“悲伤”的表情,但又不完全是悲伤。那是一个站在终点的人回头看自己走来的路时,忽然发现所有的脚印都被风抹平了,所有的起点和所有的转弯都不再重要时的那种既是解脱又是遗憾的微笑。

“阿辽沙,”他说,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惊醒某个正在他体内沉睡的东西,“你不明白。我不是在寻找答案。我从来不是在寻找答案。答案是有问题的人才会去找的东西——而我没有问题。我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天,就已经是空的。我父亲是一个专横的暴君,我母亲是一个沉默的幽灵。他们给了我名字、庄园、财富,和一个任何思想都可以自由生长的空旷灵魂。但这个空旷——它什么都没有长出来。哲学没有,宗教没有,科学没有,罪孽没有,德行也没有。我走遍了欧洲大陆,接触了每一种可以接触的信仰、学说和癫狂。我像品尝葡萄酒一样品尝它们——这种留香太短,那种回味太涩,还有一种——太甜了,甜得像谎言。它们都无法填满我。因为它们都是人类的造物。而人类本身就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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