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转身跟上伊万的步伐。当我掀开伙房的门帘时,伊万已经站在灶台前。斯麦尔佳科夫仍然坐在那把粗木板凳上,姿势与我离开时几乎完全一样——双手揣在袖子里,肩膀前倾,那双过于放大的瞳仁盯着灶膛中跳动的火焰。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但嘴角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这是猎物嗅到猎人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古怪的、几乎是亲昵的拖腔,“您终于来看我了。从彼得堡千里迢迢赶来,一路上都在写关于铁路和文明的辉煌文章——却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屈尊走进您同父异母弟弟的伙房。是什么让您改变了主意?”
小主,
伊万站在灶台另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斯麦尔佳科夫。兄弟二人的面孔在灶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苍白——伊万的苍白是知识分子那种长期伏案、缺乏日照的苍白,而斯麦尔佳科夫的苍白则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血液本身就比常人稀释了几分的病态苍白。尽管他们同父异母,但眉宇之间的某种相似是掩盖不了的——同样高而窄的额头,同样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同样在说话时会下意识地将下巴微微偏向一侧的习惯。
“基里洛夫死了。”伊万直截了当地说。
斯麦尔佳科夫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没有惊讶,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仿佛伊万刚才说的不是一桩死亡,而是一桩他早已在日历上标记过的预约。
“他是第三具尸体。”斯麦尔佳科夫说,声音变得比刚才更低沉了,“勘探队那个德国地质学家是第一具。那个女人——那个红头发的——是第四具。基里洛夫是第三具。中间还有一个人,你们不知道——一个姓韦尔霍文斯基的人,他不是极光会的成员,但他一直在调查极光会。两周前在彼得堡的一条巷子里被发现,喉咙里塞着他自己的笔记。”
我的脊背一阵发凉。韦尔霍文斯基——艾琳在日记中提到过这个名字。那个眼睛极小、极其明亮、说话像不断收紧的钳子的人。他曾经在极光会的集会上宣布勘探进展,后来又在艾琳的公寓楼下与穿深色大衣的人交谈。如果连他都死了,那么此刻所有与极光会核心秘密有过直接接触的人,正在被一一清除。
“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伊万显然也认出了这个名字,“他是第三厅的人——至少曾经是。我调查过他。他在极光会中扮演的角色比表面上复杂得多。他既是成员,又是监视者,同时还在向至少三个不同的情报网络出售信息。我以为这种人总会找到办法活下来。”
“没有人能永远活下来。”斯麦尔佳科夫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它不认识名字,也不认识身份。它只认识温度。活人的温度。”他将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只手——指尖发紫、指甲根部泛着灰白色的那只手——在灶台上方展开,五根细长的手指在火光中微微颤动,“我在发作的时候看见它站在森林边缘,越来越高,越来越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它离营地至少有两英里。昨天晚上,它已经站到那棵老松树旁边了。”
“那是什么?”伊万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那是一种极力压制着颤抖的厉声质问,“不要再跟我说什么‘影子’和‘不需要名字’之类的鬼话。你是一个理性的人——至少你曾经是。你在莫斯科读过书,你比这个营地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更聪明。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
斯麦尔佳科夫缓缓抬起头来。灶火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跳动,将他的面孔映成一张明暗交错的、近乎非人的面具。当他开口时,他的声音不再飘忽,而是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块落入空杯时发出的那种脆响。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他说,“您信奉理性。您相信一切事物都可以被人类的理解力所容纳。您相信只要足够聪明、足够博学,就可以将宇宙装进您的大脑。但您有没有想过——万一宇宙比您的大脑更大呢?”
他停顿了一下。伙房里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和远处营地中传来的模糊人声。
“那不是鬼魂。不是恶魔。不是您能用任何宗教或哲学概念来定义的东西。它比宗教更古老,比哲学更原始。它在人类的祖先还在树上摘果子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它一直住在冰层下面,在永冻土的深处,在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而现在——因为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好奇心,因为极光会那些贵族妄图用古老力量来对抗英国人的愚蠢野心——它被惊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