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伊万·卡拉马佐夫

“正是如此。”伊万将桌上的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这就是他的危险之处。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把‘爱人如己’当作实际行动准则的人,注定要承受比旁人更多的痛苦。我是专程来谢您的——尽管谢这个字在这一语境下显得有些奇怪。阿辽沙在信中说,您正在调查一桩与他收留过的一个女人有关的事件。那个女人——”

“艾琳·艾德勒,”福尔摩斯说,“或者说,艾琳·诺顿。她已经死了。”

伊万的表情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惊讶——他显然已经从阿辽沙的信中得知了部分情况——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哲学思辨式的沉郁。

“我知道,”他说,“阿辽沙说了。我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在‘极光会’的集会上看到了什么。”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我也看到了。”

福尔摩斯身体微微前倾。“你?”

“我是以记者身份进入那个圈子的。”伊万说,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仿佛要把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吐为快,“起初只是好奇。彼得堡上流社会的神秘学沙龙,贵族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我以为是那种东西。但当我第一次进入他们设在城外废弃修道院中的实验室时,我就意识到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他们不是在研究玄学,不是在搞通灵术之类的把戏。他们手上有真正的物质证据——从西伯利亚永冻层中取出的样本。他们用显微镜观察它们,用化学试剂测试它们,用电流刺激它们,试图弄清楚它们的性质。”

“那些样本——”

“不是死物。”伊万打断了他,声音骤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一块放在玻璃培养皿中的灰色碎片——不比指甲盖大——在没有接触任何刺激物质的情况下,自行改变了形状。它从固体变成了液体,又从液体变成了气体,然后又重新凝聚成固体。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分钟。而那三分钟内,培养皿的温度从室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以下,玻璃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霜。它——那块碎片——在主动降低周围环境的温度。它在‘冷却’。”

帐篷里陷入了一阵沉默。煤油灯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仿佛被一阵看不见的冷风吹过。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中的手枪。

“您是一个无神论者,卡拉马佐夫先生。”福尔摩斯忽然说,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伊万微微扬起下巴。“您是怎么知道的?”

“您刚才描述那个实验时,用的是纯粹的物理学语言——温度变化、物态转换、能量转移。一个信仰超自然力量的人在描述同样的事件时,会使用截然不同的词汇。您选择用科学术语来解释它,说明您即使在面对无法理解的现象时,仍然试图将其纳入理性框架。这是无神论者的本能反应。”福尔摩斯停顿了一下,“同时也是最危险的反应。”

“危险?”

“因为如果某一天您发现那些现象无法被理性框架所容纳,”福尔摩斯平静地说,“您的整个世界就会坍塌。一个从一开始就相信超自然力量的人,在遭遇超自然事件时会恐惧,但不会崩溃。而您——当您的理性告诉您某件事不可能发生,而您的眼睛告诉您它正在发生时——您会在两者之间被撕裂。”

伊万沉默了。他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染成了两团燃烧的暗金色。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兴奋和急促,而是变得低沉、迟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一柄沉重的锤子从胸腔深处砸出来的。